秦淮秀一路骑车来到医院,将车停好进去,上二楼,跑进惜文的病房。还没见到人就叫着,“天雄,孩子怎么样了?”
但看见的却是陌生人,一女人守着她男人,“你找谁?”她以为进错了房间,忙退出来看门牌号,“没错啊,怎么回事?”很疑惑,顿时摸不着头脑。她在走廊里徘徊,看到了昨天的那位医生。这位医生很快认出她,“你是政委夫人吧?”
“嗯?”
她先是一怔,然后想起来,“你是昨天的那位医生?”
医生微笑着点头,同她握手,“我老公和那……我孩子在哪?”
“您孩子没有危险,我们把他从重症病房转移到普通病房去了,您放心吧!”
“在哪?”
医生带她过去。打开门后先通报道,“周政委,您太太来了。”
爸爸回头,秦淮秀看见她丈夫一脸憔悴,走过来发现他眼睛布满血丝,“我让你看着,也没叫你不休息呀!”心疼自己的丈夫,握着他的手。
周天雄只笑着说没事,其实他一晚没睡,他越发觉得躺在床上的这个小男孩如此令人看着舒服,如此亲切。
“周先生不仅是一位好政委,还是一位好父亲呢,时时刻刻守着自己的孩子身边。”
妈妈觉得这医生说话越来越别扭,让人起鸡皮疙瘩,怎么像是在巴结奉承一般,再说这孩子也不是自己的儿子。医生出去,她坐下摸着她男人的脸,“你洗漱了没?”
“还没呢。”
“快去洗洗,我给你带饭了。”
周天雄便去洗漱。妈妈坐到惜文床前,见惜文的脸色好了很多,甚感欣慰。她端详着惜文,医生护士为他擦洗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这样看起来更显得白净秀气,俊逸招怜。细长的眉毛,轻合的双眼,根根俏丽不长却密集的睫毛,薄薄的嘴唇,小巧的鼻子,平滑的下巴,她不由得赞叹,“长得真好看!”
周天雄洗漱好同他妻子一起吃饭,惜文还没醒,他的饭在医院的热炉上暖着。饭后夫妻二人说着轻声话语,周天雄问她今天怎么不去上课。
“我开始去学校请了个假,其实请不请假都一样,现在学校……”
秦淮秀深深皱眉,为目前的社会局势堪忧,但又自我安慰,“还好我们这里没有闹起来,天雄,你说我们这里会不会闹起来?”
“会的,肯定会的,广州现在都乱了。”
秦淮秀忧心忡忡,她当然清楚本地迟早要闹起来的。只是她不想看到那样的画面,这几个月来其他地方的革命运动所带来的破坏性令她感到恐惧。但又能如何?所以她仍旧自我安慰道,“我看我们这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呵呵,是吗?”周天雄竟然笑起来,更有轻蔑之意,当然,不是针对他妻子,“天天整老师和知识分子,打、砸、抢、烧珍贵文物典籍,现在又来冲击党政机关,一群毛孩子无法无天了!他们闹别的地方我管不着,要闹到我军分区,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可别这样,”妈妈担心道,“中央下命令不准镇压学生运动!”
“难道眼睁睁见他们把一切都搞乱么?广州乱成什么样了?”
“反正咱们市要真闹起来,没有闹到你军分区就别管。而且,不才下的‘抓革命,促生产’的通知么,会好起来的。”
“知道,知道。”周天雄微微笑着,一字胡一动一动,这会儿却是舒心的笑容,俩人就这样边说边笑着。
谈论间,秦淮秀听到一丝微弱的声音。
“别吵,听!”她打手势。
“妈妈,妈妈……”
非常微弱的声音,却听得清楚是在叫妈妈。
确认是从惜文那边发出的,赶紧过去,看见惜文有动静,开心不已。秦淮秀俯身轻轻拍他,“小孩,醒醒,醒醒来!”
在夫妻二人的呼唤下,惜文终于睁开了双眼。那一双天蓝色的大眼睛突然间这样睁开,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秦淮秀被吓了一跳,身心一怔。但是惜文呢?他第一眼看到是秦淮秀没错,然而在他眼里却是自己的生母李晓蝶。或许是长时间对妈妈的思念,或许是长时间的饥饿和疲惫让他大脑神志不清产生了错觉,又或许是秦淮秀长得很像惜文的妈妈,总之是惜文猛得一坐起抱住了她,死死地抱住了面前的女人。他哭,大声哭,放开了喉咙嚎啕大哭!
“妈妈,你回来了,你可回来了,你终于找到惜文了!我再也不要妈妈你离开惜文了!”
秦淮秀又被惜文这样吓了一跳,甚至于在抱住她的那一刻身体一阵颤抖,听到他的话则更是犯糊涂。看着她丈夫,周天雄也摸不着头脑,两人面面相觑。惜文的眼泪是清渌而泛滥的海水,无法止住地往下流,而他的哭声更是得到救赎后的悲鸣,声声凄厉。
“额……孩子,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妈妈耶!”
经过一个缓冲,惜文的头脑开始清醒,听着确实不像自己妈妈的声音,忙一看。哎呀,糟了,真不是他的妈妈,吓得他后退到床头,退无可退。秦淮秀见他吓着了便笑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你们是谁?”惜文慌张道。
周天雄听惜文讲话,定睛看了他一眼,像妈妈开始一样的惊诧,对他妻子低声道,“你看他眼睛。”
“我早看见了,开始也吓了一跳呢!”说着又看了惜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