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文早就听厌了别人谈论他的眼睛,他很烦别人拿他的眼睛说事。天生缺胳膊少腿的人他都见过,怎么不见别人说?瞎子聋子哑巴更多,怎么没人说?自己眼睛是蓝色的怎么了,就要说?惜文很不开心,不给包子就不给,饿不死!反正也看到这伙计被骂,心里平衡了。谁稀罕吃你几个破包子,再饿就去翻垃圾桶。他转身便要走。
这时那厨师叫道:“你是不是很饿,小孩?”
惜文回头,这个五十多岁的厨师看起来慈眉善目。惜文想着他应该会可怜自己,便走过来应了一声。果真他从伙计手上拿过刚才的包子,又夹了两个馒头:“给,拿去吃吧。”
惜文睁大眼睛瞅着他,似是感恩,却又怕那个伙计。“还不快拿着,待会凉了。”他从厨师手中接过,很是感激,说了声谢谢,然后跑走。
“这……”伙计不解地看着他,他当然不解了,不是么?“师傅,这店也不是我们开的,是政府办的。一切大小开销都要往上报,你这样……”伙计眼珠子转转。
“哼,你好意思讲。你顺手牵羊的时候我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师傅很是不满。这伙计当下蔫了,不敢看他。“一个孩子饿极了吃你两个包子怎么了?这能有多大开销,还要报?”他从兜里拿出一张票给他,“算我头上就是。”转身回去了。
惜文揣着包子馒头跑了很远,跑到一个角落才停下。这里比之前更加偏僻,见不到一个人。时间已至晚上八点多,前面只有一盏路灯,不是很亮,但惜文蹲的这个角落还可以照到,旁边有一个垃圾箱。惜文便坐下,背靠着垃圾箱,拿出他的包子馒头准备吃。他刚要去咬,突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嗖嗖”的声音。
“谁?”惜文叫道。没人回答。看看四周没人,正要吃他的包子,却又听到那声音。惜文很疑惑,再仔细一听,才知道声音是从垃圾桶里发出来的。他害怕,本能地后退几步,但好奇心又驱使他上前一探究竟。惜文一只手拎着包子和馒头,一只手打开盖子。黑不溜秋的垃圾箱里,他看见一双发亮的眼睛。还不及看清什么,就“喵”的一声,一个东西跳了出来。惜文惊叫一声吓得跌倒在地,包子馒头也滚落一地。再一看却是只黑猫。那只猫一跳出来便看见滚落在地上的包子,迅速叼走一个。“我的包子!”他起身要追,可那只黑猫早已不知蹿到哪里去了。回头,不巧,哪里又跳出一只橘猫,也迅速叼走一个馒头。终究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的,真真把他气得跺脚!
无奈地捡起剩下的一个包子一个馒头:“死猫!我都没得吃,你还要抢!”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自己都不够吃呢,这被流浪猫叼走了两个。没办法,只能蹲在地上吃起来,脏就脏吧,还能怎样?很快就吃完了,但还是饿。惜文背靠垃圾桶坐着,看看路灯,又看看自己在路灯下的影子。影子在暗弱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晚上的秋风凉飕飕,吹得惜文冷。他抱紧双腿,坐在那里发呆。忽然他想起什么,便脱下书包,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簿子和林紫山的那支钢笔。钢笔在路灯下很耀眼,很漂亮,即使灯不怎么亮。惜文打开笔盖,翻开本子,写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篇日记。
1966年10月1日星期天
今天我和妈妈走丢了,我好难过,都是那群穿绿衣服的人!他们害死了爸爸,又害我和妈妈分开,我讨厌他们,他们是一群坏人!我在这里没有地方睡觉,没有东西吃,晚上有风,吹得我很冷,好不容易讨来两个包子两个馒头,还被两只死猫给叼走两个。妈妈,你在哪里?快来找我呀,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大街上路灯旁边的垃圾桶,很容易看到我的。妈妈,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所以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直到你找到我。妈妈,你快来呀,这里冷,还有虫子,一点也不好,快来带我走吧!
夜晚的风吹得呼呼叫,小家伙蜷缩着身子,紧紧靠着墙壁和垃圾桶。虽然垃圾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兴许是太累了,而且南方的这个时候天还不是很冷,这个墙角和垃圾桶也替他挡住了外面的风,于是他就这样慢慢地睡着了。偶尔一两个行人路过,只是瞅了一两眼而已,或指指点点,或驻足观察,但又继续赶路。之后就没有人来,到最后路灯也灭了,于是他就这样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时太阳照在他身上。他是被环卫工人喊醒的,因为妨碍别人倒垃圾。惜文起来,顿时又觉口渴,四处走了走看了看,终于在一建筑工地看见一个水龙头。他便跑过去洗了把脸,嘴对水龙头灌了两口水。他打算去火车站,希望能在火车站看见妈妈。于是在路人的指点下一步一步摸索着走到昨天早上和李晓蝶下车的那个火车站。可是惜文坐在那里一天也没见着李晓蝶,也没遇见像昨天那位好心的大伯那样的人。没有一个人给他东西吃,真的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施舍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点东西吃。他又累又饿,腿有些发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终于不等了,因为已经到晚上,站台没有人了。他走出火车站,在附近一带徘徊。他很饿,自昨天晚上吃过两个包子馒头后就一直没有吃东西,饿得快不行了,走路也快走不动了,眼睛也看得有些模糊。他也向一两家讨过吃的,可是他没有钱,没有人愿意给他东西吃。走着走着,终是饿得头晕眼花,身体挨不住,脚下一软,咚一声倒在一家饭店门口。
很快,饭店里一个工作人员发现了他。“金嫂,你看外面倒了一个人!”这个叫金嫂的是一个和李晓蝶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相貌应该不超过四十岁。看见惜文倒在门外,忙出去瞧瞧。
“喂,小孩你没事吧?”她摇晃着惜文,没醒,赶紧把他抱进来。
“金嫂,他不会死了吧?”
“死你的头!没看到他是晕了吗?谁敢把死人往大街上放!”
“那这可怎么办呢?”
金嫂看着惜文憔悴的面容:“我看他八成是饿晕了!”
没过很长时间惜文便醒来,见自己躺在长椅上,前面还有两个女人说话。他闻到饭菜的香味,可是有气无力,只能轻轻叫道:“阿姨,能给我点东西吃吗?”
她们听到惜文说话,一回头,看到惜文正可怜巴巴地瞅着她俩。
“你醒啦?”金嫂过来。而那女孩却吓得叫了一声,把这个金嫂唬了一跳:“你要死啦!见鬼了怎么的,还有客人在吃饭呢!”
“金嫂,你看他的眼睛。”她指着惜文。金嫂定睛一看,也用手捂住了嘴巴。
“乖乖,是个外国小孩。”金嫂惊叹道。
“我不是外国人!”惜文明显已经厌恶。
金嫂对惜文的不满神色不以为然,付之一笑:“管他呢。你怎么晕倒在我店门口呀?”
“阿姨,能给我点吃的吗?”他低着头,真是个自尊心强的男孩子。
“能,能的!”她说着,让那女孩给惜文盛了一碗面。惜文接过面后顿时狼吞虎咽,看得她揪心:“哎呦,你别吃那么快,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