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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乱山河在父死遗孤孀上(第1页)

自那一日回来后,李晓蝶就显得格外平静,如同她丈夫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故一般,不动声色,不悲不喜。但是,再晴朗的天空也飘着几朵暗淡的阴云,只是我们见不到罢了。而李晓蝶这云淡风清的面容下何止是几朵乌云呢?只不过隐藏得很深。她一如往日生活,一日三餐,按时作息。即使外出被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也装作没看见,丝毫不予理会。这种状况保持了半个月,时间到九月中旬,芙蓉树的花朵渐渐枯萎凋落,香味也快要散尽。

这期间她又和张大爷去过公安局三次,苦苦哀求见林紫山一面,但里面的人总是各种推脱,估计是不敢吧,因而李晓蝶是一面也没见着她的丈夫。而且有一次正好碰见那些学生,差点被他们打,好在有张大爷的帮助以及公安局的人说情才幸免于难。不过每次回来后她又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安详,不似之前那般伤心悲痛。楼上楼下许多人都来探望,个个好言安慰,但她很正常,一点事也没有。惜文觉得很奇怪,因为他时时刻刻都在担心爸爸的安危,要不是妈妈和张大爷孙奶奶的阻拦,他自己都要跑到公安局去找爸爸的。李晓蝶越是若无其事,邻居们就越担心,惜文则更心慌。

不过这段时间她也显得很积极,每天买报纸看。报纸上刊登的基本上都是些那些人如何发现潜藏的问题,如何巧妙地揪出思想有问题的分子,如何有力地破除所谓的“旧思想旧文化”,如何积极地四处宣扬口号,以及他们如何跋山涉水不畏艰难险阻来到北京朝见心中的领路人的,凡此种种,不一而例。

进入九月,相关部门发出通知,开始允许各地学生代表来京参观交流,随即掀起了全国性的串联热潮。那些人每到一处便大兴批判之风,从肆无忌惮发展到后来的无法无天。每当李晓蝶看到这类报道时,总是哈哈大笑,笑得和林紫山被带走时一样,让人觉得恐怖。惜文每次听到妈妈这样的笑,心里就发毛,怕妈妈伤心过度脑子出毛病。

也在这段时间里,相关部门还出台了一些规定,试图对部分地区的混乱情况加以限制。但总体而言,局面依然在扩大之中。

九月中旬又有一次重要的公开集会,领路人在天安门城楼再次接见了来自各地的青年学生代表。

惜文每天站在窗前痴痴地眺望外面的世界。小学已经开学,日出时昔日的小伙伴哼着曲儿高高兴兴地去上学,日落时又看见他们开开心心唱着歌儿回来。小学生的心智尚未成熟,天真幼稚的品性能够天然地抵御这场大浪潮所带来的思想侵袭。我们的惜文只能每天在家附近不大的地方走动,望着那蓝色的天空,翻翻林紫山留下的那些书而已。

今天是9月16日。或许是林紫山的事情拖得太久,必须有个了结,又或许是昨天又有重要集会的消息传遍各地,当地那些人迫切地想响应号召去体验串联。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们终于不愿继续耗下去了。就在昨天,那些人在市中心架起平台,拉了政府各个部门,此时大多已无实权,一同来给林紫山开一个所谓的“批斗大会”。

他被人押着走上事先搭好的高台,让所有人参观声讨、指责唾骂。此时的林紫山已经非常虚弱了,脸色苍白。然而,他这样一个文人,在经历难以想象的折磨后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文人的羸弱,反而更散发出一股战士无畏的英气,越发显得英气逼人、大义凛然。他头戴高帽,颈挂木牌,脚上还系着铁链,却昂首挺胸,目光如炬,俨然一个从容赴死的英雄。即使被强行按压住,眼睛也直勾勾注视着前方,始终不肯低头。或许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在被狠狠批斗后仍然不肯低头认错。承认错误、低声下气,尚且被整得面目全非;不承认错误,那日后连平反的机会都没有。林紫山头戴“紫金冠”,脸画“钟馗像”,脖挂“千斤索”,脚系“捆仙绳”,真的好不威风。

当天的新闻并没有当天就出来,因而当发现一大群人纷纷赶去围观、万人空巷时,李晓蝶并不理会,只当又是那些人在闹事,又抓了哪个不识时务的“倒霉蛋”。也没有人通知她,关系好的邻居都在她家陪着她和惜文。林紫山在整个批斗大会上遭到大部分人的唾骂和捶打,他们要求林紫山在众人面前作检讨。然而这个遍体鳞伤的文人在整个大会上只字未提。他挺起胸膛,用怜惜忧虑的眼神看着台下的围观群众,转而又用愤怒仇恨的目光盯着那些人,化作一把把利刃刺向他们,只说了这么一句:“我以我血荐轩辕!”其后发生的事,大家应该可以猜到。

第二天妈妈起床,并不打算出去。虽然暑气没了七八月的热度,但依旧有些闷热。家里的饭菜足够,妈妈想陪惜文好好在家待一天,或坐或睡,只想陪着自己的心肝宝贝。洗漱后打开惜文的房门,见他还在睡觉,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一条和他眼睛一样颜色的马裤,安静地睡在凉席上。惜文睡得很甜美,呼吸均匀,睫毛根根翘立。李晓蝶就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一直等他醒来。小家伙终于醒了,揉揉眼睛,看见妈妈冲着他笑,嗲音嗲气地喊了一声,坐起来。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靠到妈妈怀里。

“醒了吧?”妈妈擦掉他眼角的垢物。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出去看,听到是张大爷的喊声,遂打开门。

“昨天的事你知道了吗?”

“什么事?”

张大爷惊讶妈妈还不知道这件事,虽然他也是刚知道的。拉着她进屋,给她看报纸:“林老师,他快要……”

李晓蝶一看到报纸上自己丈夫被千夫指的场面,眼珠瞬间瞪得老大。又看见林紫山的惨样,血肉模糊的脸简直认不出来,她眼眦迸裂,嘴唇发紫,惊恐神怖,不由浑身剧烈颤抖。突然眼前一黑,脑门一股气血上涌。连日来喷涌欲泄却强忍不发的情绪和饮食不律的作息在这一刻爆发,一大口血水喷了出来,溅了一地,随即晕倒。

这一下真真把张大爷吓了一跳。惜文在房间一出来便看见妈妈喷了一口血随即倒地,更是吓得尖叫。张大爷赶紧将妈妈抱起,走进房中将她安稳地放在床上,惜文急急忙忙跑进去。张大爷一头雾水,慌张道:“这可怎么好?怎么就一口血喷了出来!!”

“孩子,你在这看好你妈,我去叫王奶奶来看看怎么回事。她懂得一些土方的。天老子,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呢!”

惜文应着,大爷快脚跑了出去。眼见妈妈昏迷的面容,嘴角都是血水,胸前的衣领都被染红,脸色苍白,惜文身体发抖,禁不住流出眼泪。海洋铸就的双眼流出的是又苦又咸的海水。

“妈妈……妈……”他轻轻拭去妈妈嘴边的血渍,抓住妈妈纤细的手腕,声声哽咽,声声抽泣,“妈妈……我怕,怕爸爸会死,现在你又这样,我不想当孤儿……我知道爸爸他可能回不来了,可是……”

他低头埋在妈妈胸前抽泣。李晓蝶听到儿子的啜泣声,苏醒过来:“妈妈不会离开你的,即使爸爸可能……妈妈也不会离开你!”

“妈妈!”惜文抬头,看见妈妈睁开眼睛正跟他说话。

张大爷一路快跑去找王奶奶。王奶奶是这里的半个郎中,大半生替人看伤寒杂病,虽然没有正式的执照和诊所,日子也还算过得去。自从听说林紫山的事情后,她也是痛恨那些人。当张大爷一头大汗急匆匆跑来,一听说妈妈吐血了,王奶奶忙放下手中的活跟着就来。气喘吁吁跑到惜文家,进房看见妈妈已经醒了,和惜文坐在一起。

“怎么样?孩子妈,你没事吧?”王奶奶抓着妈妈的手问。

“劳烦王妈妈您跑来,我没事。”

“哎呦,你可吓死我了。看报纸怎么就一口血喷了出来?”大爷嘘嘘说道,忙摸摸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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