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懂个啥!那要是晚上去说,她气得睡不着觉,不更损?大早上生机勃勃,她气了也是朝气蓬勃之相啊哈哈哈哈!就这么定了!”徐行之昂首捋须,犹如出征将士,气势如虹。
这时,霜翎——剑阁驻阁长老,羽部隼族玄霜一脉,玄霜者旷婕之翎——走下楼梯,停在中间,冲徐行之嚷道:
“行之,你这师傅当得!让徒弟自己挑兵器,也不教教门道!在那闲聊作甚?赶紧上来!”
“走走走!”白贤亭推着徐行之,飞快上了楼。
剑阁共七层,下两层提供适合炼气期弟子的武器。三、四层供筑基,五、六层供金丹。第七层,供元婴,同时也是驻阁长老的住所。一、二层最大,武器繁多,多以剑为主,其它兵器则多见于二层。
“霜翎前辈。”徐行之在二层站定,对她拱手道:“非是我不教门道,这挑拣的活儿,得让她先于无知而体悟,待有了些感触,再寻我验证,方能练出直觉。”
“嗯,你有理,你总是很有理。”霜翎在前带路,头也不回。
“嘿嘿,霜翎前辈还是这么爱揶揄人啊!”徐行之讪笑着,心道:当年知我战体秘辛的,霜翎是其一,她又是玄霜一脉,跟玄霜天漩还是有些渊源得。待会儿得拉她去藏经阁看舆图去,指不定能发现点儿啥新玩意儿。
“哼!”霜翎还是不回头,伸手一指:“那儿,这丫头估计是想学你的弓术,对那几张弓发呆呢!”
徐行之身形一滞,眼泪险些震出来,不自觉抚摸着手上虎口处裂至手腕的伤痕:呵,我的霆霓,还有霆钧,都碎在师尊的阵里了……
“师尊!”心方妍注意到徐行之走近,拱手礼道:“弟子路过这排弓,似有了些感觉,但不知何意,亦不知选哪张弓。”
“细说感觉。”徐行之只盯方妍的表情变化,那些弓一眼不看。
心方妍轻咬下唇,咂嘴片刻,道:“好似听到了婴孩的啼哭……”她嗓音渐稀,说不下去了。
“接着说,别忌惮用词,大胆说。”徐行之紧盯住心方妍,鼓励道。
她把头一昂,小巧的鼻头似有颗细密的汗珠闪亮了一下,稳声道:“婴儿啼哭,似窒息,又似有亲母哺乳,亲母亦在落泪。有琴声,平和,似莹溪跳涧,竹舍候雨。雨滴却如箭,母覆婴孩挡箭,婴孩气息短促,不知亲母已死,吮血为乳。”
心方妍一口气说完,双眼涌过的颤栗之色被徐行之看见。他立即说:
“现在,你闭上眼,想你第一次杀的人,你想着与那人的距离,那人的气味、挣扎、体温,想那人的眼神,一切让你生出感觉的细节,让你不自觉便记住的细节。闭上眼,仔细想。”
此时,徐行之也闭上眼,想起觉醒战体那天,师尊心狷生直接带他来挑兵器,说了同一句话:“闭上眼,想你杀的第一个人。”
——啊!你,是谁?
回忆中,徐行之渴望走下黎明中的城墙,趟过血水,走近那面朝大地趴下的老卒。你,到底是谁?他伸手,扒拉着老卒的肩膀,想去看那死者的面容。
你是谁?从何处来?为何而来?为何来了便是杀戮?你,究竟是何模样?
那死人肩如磐石,其头颅又似脸面涂了胶,难以扳正。徐行之怒极,双手去掰那头。你到底是谁?是谁?
却听咔嚓一声,头被生生掰断了,一股铁锈味爆散开来——
“师,师尊。”
徐行之闻声睁开眼,那股对走下城墙的“渴望”如潮水汹涌退去,抽离胸腔。
只见心方妍手中已多了一把弓。他没细看,继续盯她双眼,但见眸光闪烁,眼圈微红,似有羞愧之意,却敢迎其直视,毫不躲闪。
“这是你的弓了。
“切莫探究其材质、来历,是否出自名匠之手。”
徐行之双眸锁霆,凝电含霜,嗓音似锤落夯土:
“它是来杀人的。
“切莫急于为它起名。带它杀完第一个人,便知其名了。”
心方妍双眸一凛,抱拳道:“是!弟子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