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贤亭静视徐行之片刻,似不忍再见其老朽之态,缓缓侧身转移视线,望向天际。
松弛的眼皮将徐行之双目耷成两个三角形,那眸子却闪着精光。他也望向天际,揪着垂胸长须,絮絮叨叨:“当年,我与钦姝一对儿落魄鸳鸯,得亏璇珠姊把我俩捞出困境,哈哈,还安排我俩寄宿你家,最后带我们上山入宗,想来,已是百十来年了……”
白贤亭不搭话,来回踱步,忽然面朝徐行之一跪,一头磕在石阶上。
“你!”
行之惊愕起身,赶忙上前去扶。却见贤亭缓缓挺直上身,拱手揖礼:“莫要扶我!这一拜,你须受得!”
白贤亭颔首垂目,双眉似远山探海,双手掐子午诀,周身撑起一圈灵罩,使徐行之近前不得。
“贤亭,你这是——”
“你莫说话!”一声低吼,周边落叶震荡开来,白贤亭音如石裂:“行之,六十年前护宗大战,我扛阵险些走火入魔,是你一枪将我扫出阵外,救我一命。最后一役,我未上阵,又是你,救了璇珠一命。这一拜,是璇珠的。”
语罢,贤亭又是一头磕下。
“哎你这!”徐行之单膝跪阶,石棱硌着小腿,也不在乎。他只能隔着灵罩,弯腰伸手虚扶。
“行之,”白贤亭直起上身,“我,六十年来,对你不闻不问,我,愧疚难当!这一拜,你须受得!”
至此,三拜礼成。
一瞬间,徐行之眼前闪现出白贤亭双目漆黑,周身魔焰汹汹的样子。你当年,是已经入魔了啊……行之暗道。他一挥手,甩去了回忆。
“贤亭兄,你这三拜,行之收下了。”说着,他站起身,也掐子午诀,躬身,对白贤亭行了宗门礼。
山风似无数修士,以飘落的竹叶代剑,随意撩、洗、绞、挂……它们虽坠落此处,却对此处漠不关心。
“残叶垂千剑,伴风引玄机。飘零非本意,只是道痕稀。”
不待贤亭站起身,徐行之绕过他,向下走了十余步,站定,眺望天际,那里青云如盖。
他轻轻闭眼:我的战体,也废在师尊的阵里了。
“呼,呼——”身后传来衣袍飘荡声,白贤亭已起身。
徐行之即刻转身,捋须笑道:“话说,沈宗主近来可好?”但看一眼白贤亭,他笑脸一滞:“哎贤亭兄,你怎的,眼圈红了?哈哈,眼里揉沙子了?”
白贤亭偏过脸,举袖掩面,露一只刀目狠狠剜过来:“方才你那几句诗太酸,熏得了!”
“哈哈哈……”
少顷,白贤亭站定,叹了口气,摇头道:
“唉,师尊退位这么久,早已是太上长老了。”
“那又如何?宗主我只认她。”徐行之掸掸衣袖,傲然负手。
“嘿!她若听你这么说,该会笑一天吧。”白贤亭终于放松了肩膀,微笑,却斜眼瞪视:
“你记得,当年你扛完阵修为尽失,她在阵外反攻时受伤,灵脉遭蚀,神识受创。退位后,修为也在缓慢散去。
“幸而大师姐数年前云游寻药回宗,带回来一枚神枢正源丹和丹方,算是为她稳在了元婴二层。”
“那是极好的!”徐行之面露喜色。
白贤亭沉吟两息:“呃……不瞒你说,今番我来找你,也有师尊的意思。”
“哦。”行之突然想起师尊心狷生临终的模样,神色黯然。
“行之,我其实,暗自恨了你许久。”白贤亭转身,背对行之,一手抚上道边青岩,“你当初将我扫出阵,致我昏迷数月,错过了最后一役,未受道伤,便保住了修为……
“他们私下里都说,那是白贤亭,扛阵护宗唯一没掉修为的金丹。我为此,恨你当初救了我……我应该死在里面的。”
“贤亭。”徐行之缓缓举手,抱拳,无以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