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我是谁吗?"照问。
顾湮沉默。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记得"两个字。她记得照的存在,记得照总在她身边,记得有些东西被她丢下过——又一直站在她身边。但关于照本身——她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曾经说过哪些话、做过哪些事——她的记忆像被一把钝刀刮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你正在忘记我。"照说,声音很轻,像风穿过一条缝隙,"你每做一个决定,你就会忘记我更多一点。"
"我不会再锚定了。"
"你会的。"照说,"你已经在做了。"
顾湮低头。她看到自己的掌心,那道裂缝正在扩大,从掌根一直蔓延到指尖。裂缝的边缘泛着灰光,与沙漏里的沙粒同色。
"这只沙漏,漏的是我的记忆。"她说。
那道影没有否认。它走到沙漏前,伸手轻轻叩了一下玻璃壁。沙粒在漏完一半时停下了。它们悬在半空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沙漏停了。"顾湮说。
"因为它已经漏完了。"那道影说,"人死之前,会想起所有被遗忘的事。沙漏漏尽的时候,就是你记起一切的时刻——也是你的死因彻底成形的时刻。"
顾湮盯着那只沙漏。沙粒确实停了,但它们是凝固在玻璃管的中段,像被冻结的雨水。玻璃壁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接近底部,再差一线,整只沙漏就会碎裂。
"我死过一次。我来归墟,是为了找到那道裂隙,回到地球。"她说,"但我的死因……还悬在我的头顶。我记不起它是怎么来的。"
"你真正的死因,"那道影说,"不在你这里。它在我这里。你每走一阶,就离它近一步。等你走到能接住它的地方——答案会来。"
顾湮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照。照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清轮廓,但她的手仍然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照。"她轻声说,"我决定不了。我做了那么多决定,但这一次——我决定不了。"
照没有说话。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把攥着她衣角的手松开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踩在白色地面上几乎无声。
"那就别决定。"照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有时候,不做决定也是一种决定。"
顾湮回头。照站在白室的边缘,逆光门的光落在她肩上。她面色苍白,但轮廓清晰,没有溶解,没有消散。她盯着顾湮,重复了一遍:
"不做决定,也是一种决定。"
顾湮低头,看着脚边那具透明的轮廓——它正在她眼前散尽,像一缕灰烟被风吹散。地面上只留下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滚落在她的脚印旁边。那不是照。那是照的影——她正在失去的那个"照"。
"你一直在那里。"顾湮说。
"我一直在那里。"照说,"我看见你扶着一个正在消失的我。"
顾湮的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她低头,那道裂缝正在向两侧撕裂,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皮肤内部往外钻。裂缝深处,她看到一丝极细的光线,灰白色的,像一条正在蠕动的虫。她攥紧拳头。
"你看到什么了?"那道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顾湮没有回头。她盯着自己掌心的裂缝,盯着那丝灰白色的光。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候阶厅时,哑童站在那堵刻着"死因室"三个字的墙壁前,抬起手,指向她的方向。那时她以为哑童在指她身后的什么东西。此刻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裂开的缝——哑童那只手落下来的方向,对着她。
她一直在走向自己的死因。
而她还没有做出那个决定。
"如果我不做决定呢?"
那道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一声叹息:"那你就会一直在这里。和那只沙漏一起,停在半空。"
顾湮看着那只沙漏,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灰光。她的掌心又开始灼痛了。裂缝正在加深,像一条河床正在被水流冲刷出新的河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道灰纹完整地排列在掌心,像三道闭合的环。但裂缝从它们中间穿过,将它们逐一割裂。
"死因在前。"她低声重复,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她抬起头,目光与那道影相对。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踩在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上。
珠子在她的鞋底碎裂,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逆光门彻底合拢了。门缝里最后一丝灰光熄灭,整个空间陷入黑暗。
黑暗中,顾湮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一声,而是两声。第二声心跳比第一声慢半拍,像另一个人的心脏正在她胸腔里跳动。
照的脚步声停在她身侧。
"疼吗?"照问。
"不疼。"顾湮说。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凸起,像一枚硬币大小的硬物,嵌在她的皮肤之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嵌进去的。她只知道,隔着那层皮肤,它正一下一下地跳。
和她的心跳,错着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