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完了那片荒原。荒原尽头的光不是光。
它更像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像整个世界的表面都被掀开了一层,露出底下那张尚未干透的画稿。顾湮穿过那层膜时,原以为会踩到虚空,脚下却传来实感。是石阶,冰冷、坚硬,像第一阶候阶厅的那种石头。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石阶。
是她的掌纹。
那些石阶表面的纹路,和她掌心里的裂缝一模一样。灰纹交织,细密如蛛网,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里去。
"这不对。"
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失真,像隔着水。顾湮偏过头,看见照站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面容清晰,却像被一层雾蒙着——不是模糊,而是"过于清晰"。清晰到每一根发丝都像被谁精心安排过位置,清晰到不像一个活物,更像一幅画。
顾湮没接话。她蹲下身,指尖触上脚下那道纹路。石头是凉的,触感正常。但她的指腹在纹路凹陷处停住——那道纹在动。极其缓慢地,像某种脉动,或者……呼吸。
"这是逆光阶。"她说。
照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照低头看。顾湮站在它面前,背后没有任何光源,可她们脚下确实没有影子——甚至连她们自己,都像被从那道光里"裁"下来的纸片人。而她们周围的世界,却带着一种不合常理的立体感。
顾湮站起来,环顾四周。她们正站在一条走廊里,两侧是石壁,壁上嵌着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石壁上,投下无数阴影。那些阴影在动。
不是火光的晃动。是"有意识地"在动——像某种生物,正从石壁上缓慢地游过。
"别碰那些影。"顾湮说。
"我没打算碰。"照答。
"我不是说你。"
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身影。是个男人,背着光,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弃的桩子。顾湮走近几步,那人才慢慢转过身来。
是霍。
"你走得太快了。"霍说,声音正常,语调正常,甚至连眉梢那种"你怎么总是不等人"的微表情都正常。顾湮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怎么了。"霍问。
"你刚才在哪。"
"门后面。"霍指了指身后的方向,"你们进来之前,我就先一步踏进来了。这里……很奇怪,所有东西都是反的。"
"反的。"
"你看。"霍抬起手,指向走廊右侧石壁上的灯。灯是亮着的,火光却朝上——正常。但灯下那团阴影,拉的却是"向下"的方向。像有一盏看不见的灯,正从地底往上照。
照蹙眉:"这是……"
"逆光。"顾湮说,"第四阶的律,逆光律。光的源头不在这里,它来自某处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所以所有影子都指向了错误的方向。"
霍深深看她一眼:"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顾湮没答。她摊开右手掌心,那三道灰纹依旧完整,但在灰纹之间,一道新的裂缝正从掌根向上爬——细得像发丝,几乎看不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片刻,然后握紧了拳头。
"走吧。"她说,"看看这条路通向哪。"
走廊向前延伸,每隔十步一盏灯。灯是黄铜的,样式古老,像地球上个世纪的老物件。顾湮在第三盏灯前停住脚——灯座上刻着一行字。
"光从暗处来,真相从影中出。"
她默念了一遍,没有停留。走廊不长,大约走了百余步,尽头是一扇门。门是木制的,厚重,没有任何把手,只在门板正中嵌着一面镜子。镜面灰暗,映不出人脸——它映出的,是她们身后的走廊。
顾湮看向镜面。镜中走廊空无一人——没有她,没有照,没有霍。但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那扇门是开着的,门内透出刺目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