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湮沉默了很久。
井底的风停了,空气重新凝固。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规律、没有一丝慌乱。这正是问题所在——替身之律已经认了她,连"慌乱"这种情绪都被剥离了。她应该慌的。一个人发现自己正在忘记最重要的东西,应该慌的。
可她不慌。她只觉得冷静。冷静得像一块被反复淬炼的铁。
"你说你是我丢掉的什么。"她终于开口,"那你应该知道怎么证明。"
照看着她:"你想怎么证明。"
"你记得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照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它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你父亲……不是死的。"
顾湮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走了。"照睁开眼,目光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他常常站在厨房水池边洗杯子。同一个杯子,洗很多遍,洗到指节发白。你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个杯子不见了』。你那时候不懂,以为他在说笑话。"
顾湮站在原地,像被钉进了井底的石板。
她记得。她记得那个杯子。白色的搪瓷杯,杯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父亲总是反复地洗它,洗到水凉了也不停。她问过他为什么要洗那么多次,他说——
他说:"这个杯子不见了。"
她那时候还小,以为是父亲老糊涂了。后来父亲走了,母亲说他走了,再也没回来。她一直以为是父亲抛弃了他们。
"他走了。"顾湮说,声音很干,"不是死了。"
"嗯。"照说,"走了。"
"去了哪。"
照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湮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照才轻声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个杯子。你问他的时候,他一遍一遍地洗,洗到你伸手去够他,他才停下来,把你抱起来。"
顾湮试着去回忆被父亲抱起来的感觉。他应该很高。抱起她的时候,她的下巴会搁在他肩头,能看见他身后的厨房窗户。窗台上放着什么?她想不起来了。那扇窗的窗帘是什么颜色?也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那只杯子。白色的搪瓷杯,杯底一道细小的裂纹,像一道长在骨头里的旧伤。记得这么清楚,清楚得反常,像有人特意把那一段记忆擦了又擦,擦到最后只剩这一件东西。
井底的光线暗了下来。顾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裂缝线已经爬过肘弯,正沿着大臂内侧向上蔓延。它每爬过一寸,她就能感觉到一段记忆在沉没,像沉船入海,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记得父亲的杯子。她不记得父亲的脸。
她记得自己登顶的初衷。她……不,她已经不记得了。
"照。"她说,"如果我继续锚定下去,我会不会连你是谁都不记得。"
照没有回答。它的身形又淡了半分,现在只剩下一个近乎透明的轮廓,像井壁上的一道水渍。
"你会记得我。"照终于说,"但你不会再记得你曾经需要我。"
顾湮闭上眼。她能感觉到那道裂缝线正沿着锁骨爬上脖颈,像一根细线勒住她的喉咙。她知道替身之律的代价已经彻底显形——她的信任被剥离了,她的记忆正在被抽空,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但她还知道一件事。
她睁开眼,看着照即将消散的轮廓,说:"那你就在消失之前,帮我记住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顾湮张了张嘴。一个名字抵在舌尖,可她发现——她记不清那个名字了。她记得自己一直记着某个名字,记得那个名字很重要,重要到她要托付给照。但那个名字本身,像被水泡过的字迹,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忘了。"她说,声音抖了一下,"我刚才……还记得的。"
照看着她,那即将透明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笑容:"那你先想。等你记起来的时候,再告诉我。"
"如果你先消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