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规则。"庚同意,"但规则之外还有一件事。"他俯身向前,目光钉在她脸上,"你已经不记得它长什么样了,对吧。"
顾湮没有回答。
"你不记得它的脸,但你还记得它叫照。"庚说,"你记得它的名字,却不记得它的样子。你记得它救过你,却不记得它怎么救的。你记得它很重要,却不记得它为什么重要。"他顿了一下,"你确定——你记得的这些东西,不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吗。"
顾湮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的记忆在流失,你的情感在稀释,但你还在坚持认为那个东西值得你救。"庚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坚持的只是一个空洞的名字?也许照早就不像你以为的那样了——也许它只是你在失去情感的过程中,给自己造的一个幻觉,用来证明你还有人性。"
"不是。"顾湮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
"我知道。"
"怎么知道。"
顾湮想说"因为它就在我身边,我能看到它"。话到嘴边,她停住了。她上楼的时候,照没有跟在身边。照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
她转头看向门口。走廊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瘦小的、总是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的身影。
"照在哪。"她问。
庚没有回答。他把铜秤收起来,放进袖中,站起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问这个的。你是为了称量——称量你还能走多远,称量你还剩多少人性可以烧。"他走到门口,停住,"我告诉你答案:你剩的不多了。"
"还剩多少。"
庚回头看她。他的表情第一次变得认真,没有那种毒舌的嘲讽,也没有试探的锐利,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你刚才说『我知道』的时候,秤砣动了。它从六点五滑到了六。"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说不出口『因为它救过我』吗。因为你已经记不清它救过你什么了。你只知道它救过你——这是陈述,不是情感。你记得事实,但你已经不记得那个事实的重量了。"
顾湮沉默。
"你正在变成一个没有重量的人。"庚说,"你的记忆还在,但那些记忆正在变成纸片——薄薄的一层,有字,但没有厚度。你还能说出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不再记得那些事对你意味着什么。"
他走出门,声音从走廊里传来:"第四阶是逆光阶——那里的一切都和光有关,而光会照出你身上所有的洞。如果你在第四阶之前,不能找到一样真正在乎的东西——不是记忆,不是名字,是那种会痛的东西——你会被逆光阶烧成灰。"
脚步声远去。
顾湮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只白瓷碗。碗底的水面映出她的脸——两道灰纹,一道裂痕,红线盘踞在掌根。她试着去回想照的脸,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试着去回想照的声音,只想起一个模糊的、像隔着水传来的回响。
她试着去回想照站在灰雾里的样子——那个画面还在,但那个画面里的情感已经淡了,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褪去,只剩下轮廓。
她伸手去碰那只碗,指尖触到水面,波纹荡开,映出的脸碎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根针落在石板上。
"你……在找我吗。"
顾湮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照。
它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顾湮注意到一件事——照的脚边有一小片水渍,像刚从井底爬上来。
"你去哪了。"顾湮问。
照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
"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