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照说,"你睡着之后,我起来喝水,路过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在动,但你没在动。"
顾湮的呼吸凝了一瞬。镜子里的人在动——这句话的意思是,镜子里的"她"在顾湮睡着之后,自己动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我不确定。"照说,"叫醒的到底是『你』,还是镜子里的『你』。"
顾湮沉默了很久。
第三阶的替身机制她已经摸清了大概。这座城会复制一切进入此阶的存在——人、物、甚至记忆。复制体与本体之间存在一种"置换规则":你越信任某个人、某件事、某个记忆,它就越容易从那处入手,把你换掉。
所以在这座城里,信任就是裂缝。
"你做得对。"顾湮终于开口,"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不叫醒我,是正确的选择。"
"但你现在醒着。"照说,"你确定你是你吗。"
顾湮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两道灰纹加一道裂缝细线,这是她目前的状态。如果她是复制体,她的灰纹应该还保留着吗?还是说,复制体连灰纹都能复制?
她不确定。
"我们回客栈。"顾湮说,"我要看那面镜子。"
她们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回走。第三阶的街巷像某种被抽空内脏的骨架,房屋的轮廓都在,但没有一扇窗后有人影晃动。那些"人"白天会在街上行走,面无表情,步伐一致,像提线木偶。但到了夜里,他们就全部消失,整座城像一座空坟。
客栈在城东。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刀刻着四个字:"勿信他人"。
顾湮推开门。
门轴无声地转动。客栈大堂空无一人,但角落里那面穿衣镜还在。镜子是椭圆的,边框是暗铜色,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顾湮走到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清瘦,苍白,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与她本人一模一样。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连眉梢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顾湮抬起左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左手。顾湮动动无名指。镜子里的人也动动无名指。顾湮把左手收到背后,用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横在颈前。镜子里的人同样抽出短刃,横在颈前。
"没有异常。"顾湮低声说。
"但昨晚它确实动了。"照站在她身后,语气笃定。
顾湮没有回头。她的目光钉在镜面上,一寸一寸地扫过。镜面蒙着灰,模糊了细节,但她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差异:镜中她的左手上,没有灰纹。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两道灰纹加一道裂缝细线,清清楚楚。但镜中那只手,掌纹平滑,白净如初。
"照。"顾湮的声音很轻,"你看到镜子里我的手了吗。"
照走近一步,凑过来看。"……没有纹路。"
"对。"顾湮说,"镜子里的我,没有灰纹。"
她们对视一眼。顾湮从照的兜帽缝隙里看到一截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这面镜子照出的不是我的现在的状态。"顾湮说,"而是我进入此阶之前的状态。或者说——它照出的是『替换前的我』。"
照说:"那昨晚镜中的人在动——"
"说明它照的不是现在的我。"顾湮说,"而是另一个『我』。一个还停留在过去状态的我。那个我会动,因为它在另一个时间线上,还在生活。"
顾湮说着,触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第三阶的替身机制,不仅仅是替换存在,它还替换时间。每一个复制体,都带着自己所属的那个"过去"的残影。而那些残影,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渗漏出来——比如深夜的镜子。
"所以我们现在站的地方。"照低声说,"可能真的是昨天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