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湮沉默了一瞬。她确实知道——可她怎么知道的?她记得自己穿过光幕,记得糖人摊主,记得掰开糖壳看到那枚棱形石子。这些记忆都是连续的,没有断裂。
但"记得"和"是真的"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缓缓说:"你是我被剥离的那段。"
镜中的顾湮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你终于想起来了。"她说,"你把我留在这里,然后你走了。你以为你在拾阶,其实你在丢。你每走一步,失去的『我』就多一份。"
顾湮的手指蜷缩起来。掌心的裂缝剧烈地颤动,红线像被灼烧一般发出微光。照在她身后低声说:"别听她说话。她靠的就是你信她。"
"但她说的可能是真的。"顾湮说。
"可能是真的。"照没有否认,"但你一信,就替它走了一半的路。"
顾湮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与铜镜拉开距离。镜中的顾湮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转身离开了钟楼。
城里的夜来得很快。顾湮在街角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朝北的房间。客栈大堂空荡荡的,只在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短发,运动服,手里攥着一把半截的消防斧。
顾湮的脚步停住了。
那人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先是瞪圆,然后弯起来:"顾湮?"
"小满。"顾湮说。
小满站起来,又坐下,像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坐着。她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粗糙,像系了很多年。"你也上来了。"她说,声音有点抖,"我以为……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走了这条路。"
"你怎么在第三阶。"
"走岔了。"小满说,低头摸了摸那把斧子,"第二阶的时候,我们走散了。我一个人在雾里走了很久,看见一扇门,就推了。推完就到这儿了。"她顿了顿,"这地方不对劲。街上那些人,白天走路,晚上就全不见了。我问他们话,他们答,可答的话都像背过的。"
顾湮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桌上的茶。她看着小满手腕上那根红绳——那是老柴的。老柴死的时候,火从眼窝里长出来,先是一小簇,然后是整张脸,最后整个人成了一根燃烧的柱子。他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这根红绳。
"老柴的。"顾湮说。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刚想起来还系着它。"嗯。"她说,"他说过,这根绳子是他女儿给他系上的。他说他女儿的名字,他忘了。就记得这根绳。"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捡起来的时候,它还是温的。"
她说着,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那根红绳,搓了两下,又停住,像被自己的动作惊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搓的。"顾湮问。
"……不知道。"小满说,"就是想搓。搓着搓着就放心了。"她抬头,看着顾湮,"你说我是不是也病了。"
顾湮没有回答。
她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她从袖袋里取出那枚棱形石子,放在桌上。六个面,只有一面有刻痕——"三"。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她又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空心的指骨,让它贴着指腹滚了一圈——骨面上那道刻痕,一个"七"字。她想起阿砚,想起阿砚死前自己削下这截指骨,想起骨腔里那个回响——一声,两声,数着她的心跳,数到九声停住。
她把指骨收回衣襟,贴在胸口。凉意透过布渗进来,贴着皮肤。
"你注意到没有。"照坐在窗沿上,双腿悬在窗外,头也不回地说,"这座城里没有影子。"
顾湮一怔。她低头看脚下的地面。油灯在桌上投下光晕,但她的脚下——没有影子。她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依然没有出现。
"不是没有影子。"顾湮慢慢说,"是影子被吃掉了。被替身吃掉了。替身活着,影子就不存在。"
顾湮沉默了片刻,说:"那你呢。"
照转头看她。月光从窗外落进来,照的脚下干干净净——没有影子。它从来就没有过。不进食,不流血,体温偏低。它不是活人——这件事顾湮早就知道。只是它到底是什么,她一直没想清。
"我不算。"照说,"但你是活人。你是活人,可你没有影子。"
顾湮想起钟楼里那面铜镜。镜中的自己掌心有裂缝和红线——和她的完全一样。如果她已经被替换了,那铜镜里映出的应该是替身,而不是她。可镜中的顾湮说"你什么时候被替换的"。
她摊开掌心。裂缝还在,红线还在。她试着用指甲沿着裂缝的边缘划过——疼痛传来,真实的、尖锐的疼痛。如果她是一个替身,她还会痛吗?
她合上手掌,将棱形石子收进袖袋。窗外传来铜钟敲响西时的声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她正要起身,门被敲响了。三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顾湮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她问:"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隔着门板,那个声音说:
"是我。我来告诉你——你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