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霭剧烈翻涌。平台正东方的雾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条窄长的阶梯。阶梯向上,消失在更亮的光里。石柱上的凹槽已经空了,暗红色粉末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顾湮站在原处,看着那道阶梯,掌心的裂缝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像针尖挑破皮肤留下的痕迹。
"走吧。"她说,"第三阶的尽头,应该有人等着我们。"
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行。顾湮走在前面,照跟在身后。她走得不快,每一级都踩得很实。尽头出现一扇门。门是石质的,没有把手,没有铰链,只在正中刻着一个符号——那个每隔七步出现一次的弯钩形标记。
顾湮伸手,指尖触到符号的瞬间,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四壁光滑,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泛黄,边缘卷起,字迹工整而密集。顾湮走近,低头看。
书页上写着:
"替身之律的锚定者,你已交出第七段记忆。第七段记忆的内容如下:你曾见过一扇门,门内有人唤你的名字。你走进去,发现门内是空的。那个唤你名字的人,是你自己。"
顾湮的手指悬在书页上方,没有落下。
"第七段记忆。"她低声重复,"我还没有锚定它。这本书写的是——别人。"
照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没有碰那本书。书页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颜色略深,像后来加注的:
"你交出的不是记忆。你交出的,是你对『锚定过程』这件事本身的记忆。你现在能记得的,只有这本书上写的内容。"
顾湮盯着那行小字,很久没有动。
"这个人写完这本书之后,"她慢慢说,"他大概连自己写过这本书都忘了。他只记得书里写的这些。"
照没有接话。她低头,目光落在书页上,然后伸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字迹与前面完全不同——歪斜,急促,笔画里带着抖,像有人匆忙写下的,写到一半手指发僵:
"别信她交出的记忆。她交出的不是记忆——是她自己。"
照合上书,将它收入怀中。
"你做什么。"顾湮问。
"留着。"照说,声音很平,"等哪天你忘了自己交出去过什么,我拿出来念给你听。"
顾湮看了她一眼。照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衣摆垂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句话她接不住,也不想接。她转身走向门外。
阶梯在门外重新显现,向上延伸,通往更亮的区域。光从上方漏下来,像有人在地表撕开一道缝。顾湮走上去,走了几步,停住。
"照。"
"嗯。"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从第二阶的尽头,到这道裂缝前。中间你去了哪里。"
照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照说,"我只记得你叫我,我就回来了。"
阶梯尽头的光越来越亮。顾湮没有再问。她继续向上走,掌心的裂缝边缘,那道红线像一条极细的引信,在暗处微微发烫。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看见——照站在她身后,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那本书的位置,按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阶梯深处,第三阶的钟声正在响起。不敲钟锤,不撞铜壁,那钟声却一层一层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阶的最深处,数着登阶者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