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顾湮问。
它愣了一下,像第一次有人问它这个问题。它张了张嘴,又闭上,片刻后轻声说:
"我……没有名字。"
"那你是什么?"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赤脚。虚地的雾从它脚踝间流过,没有在它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
"我记不清了。"它说,"我只记得,我在火里睁开眼,看见你,就想跟着你。他们说……"它顿住了,像在努力回想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他们说,我是你丢下的东西。但丢下的什么,我不记得了。"
顾湮的目光紧了紧。她下意识地握紧右手——那道实纹在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道灼伤。她想起第一阶的火光照影,想起烬婆说过的话——"它像从你身上落下来的什么。你自己也说不清,你丢过它没有。"
"我不记得我丢过什么。"她说。
"对。"它抬起头,目光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你把我丢下了,但你自己不记得了。"
顾湮盯着它。很久。久到雾开始从门缝下渗出,灰白色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不需要你。"她说。
"我知道。"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顾湮牙根发酸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但我需要你。你把我丢出来了,我……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我害怕。"
顾湮的喉结动了动。她没有说话。
"你叫照。"她说。
那身影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跟着我,"顾湮说,"像一道影子。而影子需要光。"
它愣住了。然后它笑了——那笑容让顾湮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午后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地板上的那种暖意,虽然她想不起来那是谁家的窗、哪一块地板。顾湮别开脸。
"你别想太多。"她说,"我只是需要个称呼。总不能叫你『喂』。"
照点了点头。它赤着脚踩过虚地,走到顾湮面前,离她半步远。顾湮能感受到它身上散发出的凉意——不是冷,而是没有体温的那种凉,像一件在月光下晾了一夜的衣裳。
"前面是门。"照轻声说,"门后面……有危险。"
顾湮挑眉:"你怎么知道?"
照的目光落在她右手掌心上。那道实纹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光,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因为你在害怕。"照说,"你在害怕的时候,灰纹会变亮。"
顾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实纹确实比刚才亮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激怒了。
她没有说话。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门后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一片比虚无更深的黑暗。顾湮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身后传来照的脚步声——很轻,很浅,却一直跟着她。顾湮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身后多了一道影子。一道会呼吸、会说话、会哭泣、却不会流血的影子。
她不知道这影子是她的救赎,还是她的枷锁。
门在她们身后合拢时,顾湮听见照在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她耳膜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照说的是:
"你丢掉的不是记忆。你丢掉的是——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顾湮的脚步顿住了。她回头,照站在门缝透进的最后一丝光线里,赤着脚,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被遗弃在黑暗里的灯。
然后那丝光线消失了。黑暗合拢,将她们一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