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童蹲在厅角,手指在灰石地面上画着什么。指节缓慢而专注,像在写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顾湮走过去,蹲下,看见他画的是一张脸。没有五官的脸——轮廓清晰,眉眼处却只有一片空白,像画者从来没有见过面孔的模样。
她看了那幅画一会儿,没有开口。前几层的经验告诉她,哑童不会回答任何问题,只会用动作指路。但这次哑童没有起身,只是用指尖在空白的脸颊处反复摩挲,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就在这时,左手掌心微微发烫。那道嫁接来的虚纹又延伸了一小截——像一根细小的藤蔓在皮肤下生长,末梢探进了指缝。她攥紧拳头,把那股灼烫压进指缝深处。
"你的纹路……比上次更长了。"照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顾湮没有回头。照站在三步之外,灰白色的身影在候阶厅的光线下几乎透明。它最近话很少,顾湮有时几乎忘记它在那里。
"第二阶的入口在哪里?"顾湮站起身,环顾四周。候阶厅四面都是灰壁,唯一的出口似乎只有来时那条向下的阶梯,除此之外再无通路。
哑童站了起来,走到一面灰壁前,抬手按在壁上某个位置,然后退开,垂下手,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灰壁上没有出现门,但顾湮注意到,哑童按过的那一块区域,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些,像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痕。
她走过去,将掌心贴在那块浅色区域上。触感冰凉,像触碰一具刚冷却的尸体。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极其微弱的,从墙的另一侧传来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被捂住嘴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发出的一丝气音。断断续续,不成词语,却带着某种急切的、近乎哀求的节奏。
她收回手,声音消失了。
"墙后面有人。"她说。
照从阴影中走出,站在她身侧,侧耳听了一会儿,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
"你当然听不到。"顾湮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她把右手在袍角上蹭了蹭,蹭掉沾在指腹的灰。她将手再次贴上墙面,这一次她没有去听那些气音,而是闭上了眼,专注于墙壁的触感。
冰凉、光滑、没有缝隙。但她的指尖在某一处感受到极细微的凹陷,像被某种锋利的物体反复刻划过,又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她沿着那道凹陷的方向缓缓移动,指腹下依次经过三道平行、一道斜向的划痕,仿佛有人在黑暗中用指甲记下的计数。
她睁开眼,将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些凹陷在离开接触后便再也感受不到,像从未存在过。
"墙上有字。"她说,"被磨掉了,但还留有痕迹。"
"什么字?"照问。
"不是字。"顾湮摇头,"是计数。七组,每组四道。一共二十八道。"她顿了一下,"像有人以固定的频率,每过一段时间就来刻一道。"
哑童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顾湮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片浅色区域上,从未移开。
她决定沿墙走一圈。
候阶厅不算大,以她的步幅,绕行一圈不过百余步。她贴着墙走,右手始终搭在壁面上,指尖轻轻扫过每一寸灰石。照跟在身后,没有出声。哑童没有跟来,仍然蹲在原处,低头继续画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走了大约三分之一圈时,指尖又触到了凹陷。同样的计数痕迹,四道一组,但这一次,她数到了九组。三十六道。走完第二圈时,她发现了第三处。十一组。四十四道。
三处刻痕,位置分别在厅的西北角、正西侧、西南角。从地图上看,它们连成一条微微弯曲的线,像一道被折弯的弓。每一处刻痕的数量都比前一处多八道——二十八、三十六、四十四。间隔一致,增量一致。
顾湮停下来,站在第三处刻痕前,盯着那片灰壁。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缓慢地转动,像一枚锁芯被试探性地拨动。
"计数在增多。"她说,"每一处比上一处多八道。二十八、三十六、四十四。"
照想了想:"也许不是同一时间刻的。也许时间间隔越来越短。"
"不。"顾湮摇头,"如果是时间间隔缩短,计数会以非线性方式增加。但这里是等差数列。说明刻痕的主人以固定的频率记录,但每次记录的『事件』本身在增多。每次比上一次多出八道。"
"什么事件会以固定频率发生,且每次多出八道?"
顾湮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第一处刻痕前,重新将手贴上去,闭眼细数。这一次她数得更仔细,指尖沿着每一道凹陷反复确认。数到第二十八道时,她停住了。
在第二十八道刻痕之后,还有一道极浅的、几乎不可感知的划痕。它与其他刻痕方向不同,是横向的,像某人刻完最后一笔后,又用一种绝望的力度横着划了一道,将之前的所有计数一分为二。
像封条。像终结。
"不是计数。"顾湮收回手,"是倒数。"
"什么意思?"
"每一处刻痕不是『发生了多少事』的累计,而是『还剩多少时间』的标记。二十八、三十六、四十四——如果反过来看,是某一处的时间从四十四减到二十八。每次减少八。"
她顿了一下:"有人在倒数。"
照没有说话。顾湮感觉到照离她近了一些——那种体温偏低的凉意,贴着她的手肘,像某种本能的预警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