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女人说,声音很轻,"你已经在忘了。"
她转身,不再看顾湮,而是重新看向那个年轻男人。男人依然坐在角落,眼神空茫,像一盏被吹熄的灯。女人抬起手,指尖在他额心轻轻一点,一道灰光闪过,男人像被抽走什么似的,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叫什么?"顾湮问。
"不重要了。"女人说,"他上不去第二阶了。"
顾湮盯着她。她自己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阶厅的。她记得上行前的准备,记得阶口那道门,但门之前的事,像被雾罩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记得自己有个理由,一个必须上行的理由。但那个理由是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你们收走的是记忆?"顾湮问。
女人看着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像看穿一潭浑浊的水,直直照见水底的沉物。她开口,声音很低:"有些东西,归墟替你保管,等你需要时再还你。但有些东西——"她顿了顿,"归墟不会还。"
"不会还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是她刚才点年轻男人的位置。然后她转身,走出三步,停住。
"你上来,"她说,没有回头,"是为什么。"
顾湮站在原地。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那个她刻意不去触碰的缝隙里。她张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她记得自己有个理由。但那个理由,此刻她想不起来。
女人没有再等她的回答。她走回人群,像一滴水重新融入水面,再看不见。厅里的人群重新开始流动,说话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个年轻男人还蜷缩在角落,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顾湮站在原地。掌心的灰纹在隐隐发烫,分叉比刚才又深了一些,沿着掌纹向前爬了一点,像一根灰黑色的藤蔓,正在缓慢地、固执地攀爬。
"你刚才不该拦她。"
顾湮转头,瘦高男人不知何时又站到了她身边,手里重新捏着那枚骨牌,在指间翻转。
"为什么?"
"因为烬婆手下的人,从不做白工。"男人说,"她刚才收走了那个人的三样东西,但你的名字,她已经看见了。"
"看见又怎样?"
男人停下转牌的动作,看着她:"你没听说过吗?烬婆手下的收税人有一种本事,他们收走的东西,会变成他们的东西。你刚才拦她,她没跟你计较,但你已经欠她一次了。"
"欠什么?"
"欠一个名字。"男人说,"她下次来找你的时候,你给她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名字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像那些阶民一样,很快消失在人群里。顾湮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掌心的灰纹,想起烬婆说过的话——锚定每一条律,你都会失去一段自己。她当时以为,失去的是情感,是柔软,是那些会拖慢她脚步的东西。她正在失去的,是她为什么在这里的理由。
她抬起头,看向穹顶那粒凝滞的光点。它依然在看着她,不亮不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她问它:你还记得吗?你记得我为什么要上来吗?
光点没有回答。它悬在那里,不亮不灭,像从这座阶厅立起来的第一天起就悬在那里。顾湮仰头看了它很久,久到脖子发酸,久到她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重新问了一遍。第一遍是问光点。第二遍是问自己。
光点似乎闪了一下——极短暂的一瞬,像眼皮眨了一下。顾湮不确定那是真实,还是她的幻觉。但她注意到,光点下方,阶厅的墙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穹顶,像一道愈合很久的伤疤。
裂缝的边缘,颜色比周围更深,像被什么渗透过。顾湮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墙面,冰凉,粗糙,像摸到一块被海水浸泡多年的礁石。
她想起一件事——她死前,在地球上,看到过一道裂缝。那道裂缝横贯天际,像天空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透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暗红色光。
她当时以为那是她的幻觉。她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但现在,她看着墙壁上这道裂缝,觉得它们很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深度,像同一把刀,在不同的地方,切出了同样的伤口。
"蚀潮……"她低声念着这个词,又念了一遍,"终灭。"
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从未听过它,从未见过它。但当这个词从她舌尖滑落时,她的灰纹剧烈跳动了一下,像一颗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灰纹的末端,新长出一道极细的分叉,像一根树枝,从主干上悄悄伸向更深处。
她刚才没有锚定任何律。
那这道分叉,是怎么长出来的?
阶厅的光点依然悬在穹顶,不亮不灭。顾湮盯着自己掌心的新纹路。也许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拾阶者。也许她上来,不是为了登神,是为了找那道缝。
她抬起头,看向穹顶那道裂缝。指尖还留在墙面上,那道凉意顺着指腹往上走,走到腕骨,停住了。裂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冬眠的蛇,正在缓慢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