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记得你是什么吗?"
照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湮以为它不会回答。它站在三步外的位置,影子被门缝的光拉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它没有低头看那道影子。
"我是你丢下来的东西。"照说,"你不想记得的东西。"
顾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她推开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的微光漫出来,照亮了她掌心的灰纹。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样,沿着她的血脉缓慢爬行。
她跨过门槛。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灰烬阶的穹顶在缝隙中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
台阶很长。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阶道中回荡。照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轻得像不存在。
走到一半时,她停下来,把手心摊开。灰纹细密地爬过掌面,在纹路的缝隙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迹,横贯掌心,像一道被愈合的伤口。
她想起烬婆的话:"你还没有准备好。"
她想起照的话:"我是你丢下来的东西。"
她想起哑童刻在墙壁上的那行字:"他曾经来过。"
他。那个"他"是谁?
顾湮攥紧拳头,灰纹在指缝间微微发亮。她继续往上走,没有回头。
阶道顶端亮着暗蓝色的光,像深海的颜色。她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人影——很瘦,很高,背对着她,穿着一件和她身上一模一样的灰袍。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顾湮想看清那张脸。可那张脸像隔着一层水,模糊,洇开,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人影抬起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灰纹,和她掌心的一模一样。
它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顾湮的喉咙发紧。那声音她听过。在灰烬阶的黑暗里,那声叹息。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掌心的灰纹在那一瞬间亮得刺目,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她低头看去,那道白色痕迹正在扩大——像一道正在裂开的缝。
顾湮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站在阶道中央,四周空无一人。照站在她三步远的位置,看着她,没有出声。
"你看到了什么?"照问。
"一张脸。"顾湮说,声音沙哑,"我始终看不清的一张脸。"
她张开手。灰纹还在,那道白色痕迹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攥紧拳头,继续往上走。身后,照的脚步声轻得像不存在。
暗蓝色的光芒笼罩下来,像深海的寂静。远处传来一声钟响,低沉、遥远,像从归墟的最深处传来。
顾湮没有回头。她不知道那张脸是不是真的存在,也不知道此刻走向的,究竟是归墟的更深处,还是别的什么更黑暗的地方。她只知道,归墟里没有"家"。只有九层楼梯,和楼梯尽头那道她还不曾看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