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没有回答。
她们沿着阶梯向下走。灰烬阶的这一段空间比前面更逼仄,两壁之间的距离窄到顾湮伸手就能同时触到两侧的石壁。石壁冰凉,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苔藓,指尖划过时会留下一道浅痕,浅痕里渗出的不是水,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粘稠液体,闻起来像锈铁。
顾湮把手指在衣摆上擦了两遍,那股锈味还是挥之不去。
照走在她身后,步声很轻,几乎不可闻。顾湮注意到一个细节:照走路从来不发出声音。从灰烬阶到现在,它从她身边走过,像一片影子滑过地面,连衣料的摩擦声都听不见。在这条安静得异常的阶道里,那道无声贴着她的背,让她脊背发紧。
"你为什么不问?"她说。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摸眉骨。"
照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问了你也不会答。"
顾湮没有反驳。
这一段路走了很久。灰烬阶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扉与来时相似,同样刻着九个凹槽,同样有一个凹槽被填满,八个空缺。顾湮站在门前,看着那八个空槽,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她之前见过这扇门吗?
她见过。她见过无数次。每走一段路,就有一扇这样的门等着她。但此刻,她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见过这扇门,还是只是"记得自己见过"。这两者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像水面上的油光,轻轻一戳就会散开。她不敢戳。
"你在害怕。"照说。
"没有。"
"你在害怕。"照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你的心跳快了。我能听见。"
顾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她是一个死人,一个坠入归墟的亡魂,她有心跳吗?她伸手按在左胸上——什么也没有,那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照说她的心跳快了。
她抬起头,看着照:"你能听见我的心跳?"
照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火光里,照的影子与顾湮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穹顶很高,顶上开着一个圆形的孔,光从孔中落下,在石室正中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柱。光柱里站着一个身影,矮小、佝偻,裹着一件灰褐色的袍子,背对着她们。
顾湮认得那个背影。
"烬婆。"她说。
身影没有回头。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石壁本身在说话:"烬婆是灰烬阶的守门人。我是它的另一张脸,也守在这阶上。"
"那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无名守门人不需要名字。名字是锚定记忆的钩子,而我站着的地方,规则是——不记得。"
光柱中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顾湮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滑如卵石,只有一道裂口横在面部中央,裂口开合,吐出声音:"你丢了一道疤。"
顾湮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没有说话。
"你丢了一道疤,"那声音说,"或者说,你丢了那道疤上挂着的人。你记得火,记得房梁,记得自己从火里拖出过一个人——但你记不得那是谁了。你以为你只是忘了细节,其实你忘了的更多。你只是还没有发现。"
"你什么意思?"
"你摸眉骨的时候,摸的是那道疤的位置。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摸到的疤,是不是你自己的?"
顾湮站在原地。她想起锚定灰烬律时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她当时以为那是失去母亲的脸的代价。
如果她失去的远不止一张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