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湮没有回答。她把手心翻上来。那里有一道灰纹,从掌根延伸到中指根部,细得像一道浅浅的疤痕。她攥紧拳头,掌心的灰纹微微发烫。
"我们得离开这里。"顾湮说。
"去哪里?"
"去那个安全区。"
她们走回那块干净的地面。灯光照在地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顾湮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有一个影子。那个影子不属于小满,也不属于她自己。它比她矮一点,更瘦一点,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只是没有光源。
她回头。仓库里空荡荡的。
她再低头看地面——那个多余的影子消失了。
小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顾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攥紧灯柄,指节发白,"我以为看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影子。"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我也看到了。刚才你蹲下看地面的时候,我看到你旁边有一个影子。那个影子不是你。"
顾湮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向仓库尽头,那扇木门依然紧闭,门框上的字依然清晰:此地无火。
但火来过这里。火来过,走了,留下了一具尸体,留下了一扇门,留下了一块干净的地面。还有,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影子。
火从墙里出来,吸走了那人的记忆,回到木门里。火追记忆。
那么,它为什么绕着这块地面走?
这里从来没有被留下过记忆。
顾湮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地面冰凉。她想起烬婆说过的话,关于影子的。原话她记不真切了,只记得大意。影子。说话。她记得是这两个词,具体怎么排的,她想不起来了。
"小满,"她说,"你在这里等我。"
她提着灯,走向那扇木门。她走到门前,没有推门,蹲下来用灯光照门缝。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根头发。灰白色的,细长,躺在门缝里,像一根被遗落的线。顾湮用两根手指把它夹出来,放在灯光下看。
头发灰白,不是被火烧过的颜色,而是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顾湮看着那根头发,想起一个人。烬婆。灰烬阶的守阶者,那个试探过她的老人。
她攥紧那根头发。头发冰凉,没有温度,像一根金属丝。她正要站起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脚步声。
她回头。
小满站在安全区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顾湮正要开口叫她,看见小满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然后,小满转过身来。
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透明,眼睛瞪得很大,但眼底里没有光。她的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但顾湮听不见。
顾湮提着灯快步走过去:"小满?你怎么了?"
小满的嘴唇还在动。顾湮凑近了,才勉强听清她说的一个字。
那是一个"不"字。
然后小满的眼睛睁大,她抓住顾湮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终于挤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有个孩子……在门后……在看着我们。"
顾湮转头看向那扇木门。
门缝里,一只灰白色的眼睛正贴着门缝,安静地看着她。
那不是烬婆的眼睛。
那是一只孩子的眼睛。
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缝里。
顾湮握紧灯柄,掌心的灰纹开始发热。她没有后退,而是朝着那扇门,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