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湮转身面向那扇门。门缝里的光透出来,带着那种旧纸张的干燥气味。她把手指搭在门缝上,那股脉搏一样的跳动顶着她的指腹。一收一缩。一收一缩。
她推开了门。
门后没有火海。
这是一条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画。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人,那个人是她。
她看见自己站在不同的场景里: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站在一座桥上,站在一扇门前。所有画里的她都在做同一件事:摊开自己的手。
她走近第一幅画。画里的她低头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道灰纹。第二幅,还是她,掌心里多了一道。第三幅,又多了一道。她不再往前数了。
顾湮在一幅画前停住了。
那幅画里,她掌心有数不清的灰纹,缠成一个环,环的中心有一个字。一个"忆"字,被人从中间划了一刀。
画里的她不在看掌心。她在看着画外。她看着顾湮,眼神平静,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表情让她想起老柴死前的笑容。笃定的,释然的,像终于解开了什么。
顾湮站在第七幅画前面,没有再往前走。第八幅画就在几步之外,她没有看。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是开的。门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你来了。"那人说。声音和她一样。
"你终于来拿回你的记忆了。"
顾湮站在原地。她听见身后的走廊里传来影子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顾湮——别碰她——"
但她已经伸出手了。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个自己的掌心。灰纹亮起。那个自己笑了,笑容和老柴的一模一样。画面翻转,她站在一片火海中央,面前是另一个自己,手里握着一团燃烧的光。那光里有无数画面翻涌。她看见自己坐在书桌前,看见窗外那道裂缝,看见母亲的脸。
她看见母亲的脸。
她记起来了。
母亲的名字是——
火熄了。
顾湮睁着眼睛站在门内。她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墙上有字,是她的笔迹:
不要想起我。
灰纹还在。她试着回忆母亲的脸,但那画面已经像水中的月影一样散开了。她只记得一个轮廓,一个声音。她记得那个人叫她"小湮"。但她想不起来那人的名字了。
顾湮站在那堵墙前,很久没有动。影子的轮廓从门缝里渗进来,贴在她脚边。
"你看到了什么?"影子问。
"一道缝。"顾湮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涩,"我看见了一道从天空裂开的缝。"
"然后呢?"
顾湮沉默了很久。掌心那道灰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一条沉睡的蛇。
"我记不得了。"她说。
影子没有再问。
顾湮听见身后传来小满的声音:"门……门开了。"
她回头。那扇黑门不知何时已经合拢,但门缝里渗出一线光,像一只眯起的眼睛。那光在墙上投下一个影子。
影子的轮廓不是她的。
是一个男人的影子。他站在门后,一动不动,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认出那道影子的轮廓。
那影子抬起手。
顾湮看见自己的手也抬了起来。
但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