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被问住。
武照嘴角已经翘起来。
十三岁的武才人学坏得非常快。
当天晚上躺下以后,沈知闲没有再认真思考什么叫“下班”。宫里各处本就有自己的时辰和轮值,宫女的差事也不会因为天黑便全部停止,她没必要硬拿上辈子的工作时间去套眼下的生活。
她只是觉得有些荒谬。
自己被渣土车撞死以后,穿越了一千多年,换了身体,换了朝代,换了身份,从乡镇公务员变成一个八岁的宫女,结果有一天晚上,她还是因为核名单耽误了吃饭。
沈知闲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看来自己穿越的不是时代。
是单位。
只不过新单位大了一点。
第二天早晨,阿蛮见她起床时还有些困,问她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沈知闲说自己想了点事情,阿蛮好奇是什么,她本来想说“人为什么要干活”,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于是只道:“没什么,已经想开了。”
“想开什么?”
“今天的活今天再说。”
阿蛮觉得很有道理,拉着她去吃饭。
饭刚吃完,秦姑姑果然又把沈知闲叫了过去。
这次不是名单。
“你去一趟尚食那边,问问今日送来的果品为何比昨日少。”
沈知闲站在原地:“奴婢去问?”
“嗯。”
“只问为什么少?”
秦姑姑看她一眼:“问清楚是份例变了,还是今日暂缺;若是暂缺,再问什么时候补。”
沈知闲点头:“明白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脑子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把事情拆成了几项:昨日多少,今日多少,谁负责送,是份例变化还是临时缺少,如果临时缺少由谁补、什么时候补,如果不是临时缺少又是谁改了数目。
沈知闲脚步微微一顿。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别人教了。
一件事情到了面前,她会本能地去找来源、找经手人、找变化发生在哪一步,再想应该去哪里确认。
而这些天在宫里跑来跑去以后,她也开始隐约看见另一件事。
衣物有人管,饭食有人管,名册有人管,住处有人管,宫门有人管,礼仪有人管,连一只铜灯从哪里领、送给谁,也有自己的一条路。
她以前总把皇宫想成皇帝、妃嫔、太监、宫女生活的地方,可真正走进来以后才发现,这里首先是一个每天要让成千上万件小事持续运转起来的巨大组织。
而她现在做的这些差事,恰好让她站在了这个组织最下面、也最琐碎的一层。
沈知闲沿着长廊往前走,看着远处一道又一道宫门,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开始理解这座皇宫为什么会让她产生那么强烈的熟悉感。
它当然不是她上辈子的单位。
可从某种角度看——
这里真的很像一个大得离谱的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