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很快发现,阿蛮那句“有一点用,不要太多”虽然很符合她的人生理想,实际操作起来却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有一点”到底是多少,很难控制,尤其当别人已经发现她识字、记事清楚、传话不容易传错以后,这个程度就更不是她自己说了算了。
第二天上午,她刚跟着青禾送完一趟东西回来,秦姑姑便把她叫住:“你先别走。”沈知闲脚步一顿,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总能让她产生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只得回头问:“姑姑还有事?”秦姑姑道:“午后有一批东西送过来,你跟着一起清点。”沈知闲没有马上应声,而是非常谨慎地确认:“奴婢只是跟着认字,还是要记数?”秦姑姑看她一眼:“都做。”
完了,工作内容开始扩展了。
沈知闲心里叹气,嘴上只能答“是”。青禾等走远以后才低声笑她:“让你记个数而已,你怎么像要去服役?”沈知闲道:“因为工作增长通常都是从‘记个数而已’开始的。”青禾没听懂:“什么?”“没什么。”青禾已经逐渐习惯她偶尔说些听不懂的话,也没追问,只告诉她午后送来的大概是武才人这里新添置的一批日常用物,其中有衣料、灯油、纸墨和一些零碎东西,数量不算多,原本不用专门找她,只是负责记数的宫女临时被叫去别处,秦姑姑才让她顶一下。
沈知闲听完稍微放心了一些。临时顶班,不是固定职责,这两个词的性质完全不同。当然,她上辈子也见过不少“临时顶一下”最后顶了三年的人,所以仍然不能过于乐观。
午后东西果然送到,来的人一共三个,前面一个年长宫女拿着册子,后面两个人搬东西。秦姑姑先和对方说了几句话,随后把册子递给沈知闲:“照着念。”沈知闲接过来,纸上的字并不算工整,好在她这些年一直没有放下识字,常用字基本能认,于是从第一项开始念,对方拿出对应的东西,秦姑姑确认数量,青禾在旁边帮着摆放。
两匹绢,一匹细布,灯油两罐,纸一刀,墨两锭,针线若干。
沈知闲一项项念过去,心情逐渐放松,这不就是最简单的入库核对吗?虽然没有扫码枪,也没有电子表格,但基本逻辑没什么区别。直到念到最后几项,她才停住,册子上写的是两只铜灯,面前却只有一只。
她重新看了一遍:“两只铜灯?”
送东西的宫女点头:“是。”
沈知闲低头看了看地上:“只有一只。”
对方也跟着看过去:“还有一只应该在后面。”
负责搬东西的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人道:“没有了。”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年长宫女皱起眉:“怎么会没有?出来的时候明明是照数领的。”秦姑姑问她路上可曾放过,对方说没有,于是几个人只得把已经送来的东西重新翻了一遍,结果自然还是没有。沈知闲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插,这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八岁小宫女主动发表调查意见。
找了一圈以后仍旧没有,那名年长宫女脸色明显变得不好看:“是不是册子写错了?”秦姑姑转头道:“知闲,再念一遍。”沈知闲低头确认:“铜灯二。”秦姑姑让她看清楚,她又认真看了一遍,确定就是二。年长宫女干脆把册子拿过去自己看,发现确实没错,只得道:“那就是领的时候少了一只。”
“你方才说照数领的。”
秦姑姑语气依旧平静,对方脸色却更不好了:“我记得是两只。”
“记得不算数。”
沈知闲听见这句话,差点条件反射地点头。非常正确,记忆不能替代记录,可问题在于这里的记录本身也不完整。册子只写了应该送来多少,却没有记录实际从上一处领走多少,也没有谁在什么环节确认过。现在少了一只铜灯,究竟是册子开错、领取时少拿、路上遗失,还是到了这里以后被放错位置,谁都说不清,一个价值不算太大的铜灯,突然把所有人都卡住了。
年长宫女显然不愿意担这个责任,只得说自己回去问清楚。秦姑姑点头,让她查明以后再来,对方便带着人匆匆离开。沈知闲本以为事情暂时结束,刚准备把册子放下,秦姑姑却让她先别收,把已经到的东西重新点一遍。
于是几个人又清点了一次,这回比刚才慢得多,不仅数数量,还看东西有没有拿错。结果铜灯的问题还没解决,又发现纸的数量虽然对得上,种类却似乎不对。册子只写“纸一刀”,送来的纸确实是一刀,可青禾说以前武才人这里用的不是这种。秦姑姑看了看,也皱起眉头,问青禾之前领的是什么纸,青禾想了半天,只能说好像比这个细一点。
“好像?”
“我没注意。”
所有人又沉默下来。
沈知闲盯着册子,心里那种熟悉的工作性头痛终于出现了。数量正确,品类可能错误,记录描述又过于笼统,如果上辈子有人拿这种清单让她验收,她大概会在备注栏写一句“规格型号不明确,无法核验”,可这里没有备注栏,甚至没有“验收”这两个字。
秦姑姑忽然问她:“你怎么看?”
沈知闲愣了一下,心想为什么问我,我只是临时来念字的。她本能地想说“不知道”,可看着地上的东西和手里的册子,还是忍不住道:“奴婢觉得,先别说送错了。册子只写了纸,没有写是哪一种,现在只能确定数量对,不能确定种类错。”
秦姑姑看她一会儿:“然后呢?”
怎么还有?
沈知闲在心里提醒自己少说,不要主动扩展工作,只得继续道:“等送东西的人回来,问清楚这批纸本来就是这样,还是领的时候拿错了。”
“还有呢?”
沈知闲心里叹气:“以后若有容易弄混的东西,最好在册子上多写两个字,比如纸有不同的,就写清楚是哪种;灯有大小,也可以写大小。这样拿的时候能看,送到以后也能对。”
旁边的青禾立刻点头:“这个好。”
沈知闲看了她一眼,心想你不要这么积极,容易增加工作。秦姑姑却没有马上表态,只低头看了一眼册子,说了句“先这样”,沈知闲立刻闭嘴。她已经贡献了一条建议,足够了,再往下就是主动参与流程优化,风险太高。
没过多久,送东西的宫女回来了,铜灯的问题也终于查清楚。领东西的时候确实只拿了一只,原因非常简单:原本应该送两只,但库里当时只剩一只,负责发放的人说另一只过两日补,却没有在册子上改,也没有另外留下明确记录,只口头告诉了去领东西的人;而去领东西的人一路还带着别的东西,到了这里以后便忘了。
所有人听完以后都没有说话。
沈知闲更是沉默得彻底。
太熟悉了,熟悉得令人想哭。口头交办,未留痕,执行人员转身忘记,接收方按照原清单验收,最后所有人围着一只根本不存在的灯找了半天。跨越一千多年,工作中的某些问题依然顽强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