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跨过宫门以后,沈知闲才发现,自己此前关于皇宫的大部分想象其实都没有什么用。
她原本以为进宫应该是一个非常明确的动作,就像从门外走到门内,跨过去以后便算真正进入皇宫,可走进来才知道,门后还有门,路后还有路,身份核验完了不代表手续结束,随身物件看过了也不代表可以带走,甚至连刚才还并肩站在一起的三个人,都可能因为一句极其普通的安排立刻被分到不同地方。
第一个被带走的是阿蛮。
“她随那边去。”
负责引路的宫人说得十分平常,阿蛮却一下愣住,下意识指了指自己:“我?”
“对,先去登记。”
阿蛮立刻看向沈知闲。沈知闲也没想到分流来得这么快,只能先问:“她登记完以后去哪?”
那宫人看她一眼:“自有人安排。”
这个答案从程序上讲大概没有任何问题,从信息含量上讲却约等于没有回答。沈知闲本来还想问由谁安排、在哪里等、登记需要多久,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们才刚进来,对方甚至不知道她是谁,这时候追着问一串问题未必有用,只能先对明显紧张起来的阿蛮交代:“跟着走,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乱跑。”
阿蛮抱紧自己的小包袱:“那你们呢?待会儿在哪见?”
“我们也先去登记,至于在哪见,现在还不知道。”沈知闲见她脸色更紧张,只能补了一句,“先听安排,宫里总不能让你晚上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阿蛮认真想了想,大概觉得这句话至少还有几分道理,这才跟着另一个宫人离开。走出去几步,她又回了一次头,沈知闲冲她摆摆手,她才继续往前,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等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以后,沈知闲心里忽然空了一块。昨晚三个人还在旧宅讨论如果被分开应该怎么办,当时说得很冷静,无非是先听安排、记住自己的姓名和来处、能问便问、问不到便等,可真正发生的时候才发现,“先按安排走”从来不是一句轻松的话,因为你甚至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武照站在旁边,一直看着阿蛮消失的方向,直到领路宫人催促才收回目光。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接下来走路时明显比平常慢了一点,像是刻意让沈知闲始终留在自己余光能够看见的位置。沈知闲察觉到了,却没有说破,她们都在适应,而宫里的第一课似乎就是,很多事情不会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便晚一点发生。
前面很快又是一处核验。
姓名、籍贯、年岁、原属何处、随谁入京,一项项重新确认。武照的信息显然比沈知闲复杂一些,负责登记的人还拿着另一份文书核对了片刻。沈知闲站在稍后的位置,看着那几张纸,忽然意识到武照从利州到这里至少已经被记录过三次,而这些册子是不是同一套、此前的文书有没有送到这里、如今为什么还要重新询问,她一概不知道。
她刚想继续琢磨,便及时把思路拽了回来。
第一天,才刚进门,没必要主动研究人家的办事流程。
可轮到她的时候,对方问完姓名、年龄和来处,忽然又问:“是否识字,会不会写?”
沈知闲迟疑不到一息:“识一些,简单的字能读,也能写一点。”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沈知闲眼皮轻轻跳了跳。
她非常熟悉这种感觉。一个人刚到新地方的时候,“会不会某项技能”从来不只是普通问题,你说会,未来很可能变成“既然你会,这件事便顺手做了”;你说不会,又可能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把自己的路堵死,所以最稳妥的答案通常不是会或者不会,而是“会一点”。
她对自己的回答还算满意。
登记结束以后,两个人被带到一处廊下等待。那里已经站着几个年轻女子和随行侍女,所有人都很安静,偶尔有人交谈也压着声音。沈知闲原本以为很快便会有人告诉武照住哪里、以后是什么身份、自己又被安排到何处,可小半个时辰过去,只看见有人拿着册子进进出出,隔一阵便叫走几个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武照终于低声问:“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你怎么没问?”
沈知闲看她一眼:“刚才不知道会等这么久,而且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要等多久,是我们连应该问谁都不知道。”
武照安静下来。
在武家,哪怕她以前并不关心具体事务,也知道衣食有人管、车马有人管、账目有人管,出了问题最后还能去找母亲。可进入宫门不过一个时辰,她已经见过查文书的人、核身份的人、领路的人和负责分流的人,这些人都知道自己眼前应该做什么,却没有一个人会停下来告诉她整个流程到底是什么。
更让武照不适应的是,没有人特别在意她。
在利州武宅,她是二娘子,是杨氏的女儿,是所有人都认识的人;官府来核验的时候,她也是被专门询问的那个武氏女。可到了这里以后,她只是廊下等待的几个女子之一,旁边有人家世或许比她更显赫,也有人比她更漂亮,宫人叫到谁,谁便跟着离开,没有人因为她是应国公之女便多解释一句。
她此前最厌恶别人替自己决定去哪里,可真正走进这里以后才发现,更让人不舒服的或许不是有人专门决定她,而是这座宫城太大了,大到她暂时只是名册上的一个名字。
沈知闲看出她神色不对,却没有急着安慰。她知道武照需要自己消化这种落差,正如自己也在努力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组织。
又过了一阵,终于有人过来叫武照。
沈知闲下意识跟上,对方却抬手拦住她:“你留下,武娘子先去见掌事,侍女另有安排。”
武照脚步一顿:“她是随我来的。”
“知道。”
“为什么不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