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这次没有立即回答。武照显然注意到了,问她以后是不是确实想走,沈知闲说想过,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确定最终是不是回原来的家。沈家的院子还在不在,她不知道,那间铺子现在由谁经营,她不知道,父亲留下的田地究竟还能不能回到自己手里,更不知道;真正让她想回去的其实并不只是那些东西,而是那地方曾经有父亲、有母亲,有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可如果父亲始终没有回来,母亲也已经不在,等她几年以后重新站在那座院子门前,那里到底还能不能叫“家”,连她自己都说不准。
“还有些东西。”她最后只这么回答。
武照没有继续追问,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你拿回来以后呢?”
“过日子。”
“又过日子。”
“总不能拿回来以后摆着看。”
武照被她说得笑了一下,却还是觉得难以理解:“你真的从来没想过做很大的事?”
沈知闲认真回忆了一遍自己前后两辈子。上辈子最大的长期目标,是考进体制以后安稳生活;真正工作以后,最大的愿望是别被领导发现太好用;穿越以后,她一开始想的是活到灵气复苏,再找个安全地方躲着。严格来说,她确实没有主动产生过什么“我要改变时代”的冲动。
“没有,做大事很累。”
“如果做成以后很多人都会记得你呢?”
“他们记得我有什么用?我死了以后也听不见。”
武照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怔,沈知闲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而且有名也不一定全是好事,喜欢你的人会记,不喜欢你的人也会记,说不定几百年以后还有人天天研究你到底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武照一眼,心情顿时变得十分微妙,因为眼前这个人未来恰好就是被后世研究了一千多年,而且直到她穿越以前,人们仍然能为了武则天到底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争个不停。武照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说法很新鲜,问后面的人为什么要研究,沈知闲便说因为有名,所以自己最好还是别太有名,至少不希望几百年以后还有人研究她今天为什么吃两碗饭。
武照被逗笑以后,却忽然换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件事,做了以后很多人能过得更好,可做起来很累,你做不做?”
沈知闲本想直接说不做,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得看是什么事,有没有别人能做,风险多大,要做多久。”
“如果真的只有你能做,而且不做会出大事呢?”
这一次沈知闲沉默得更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那大概得做。”
武照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情。
“但我会先确认真的只有我,而且能找人一起做就绝不一个人做,能分出去的也尽量分出去。”沈知闲很快补充,“一个人能做,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应该让一个人做。”
“所以最后你还是会管。”
“极端情况。”
“如果极端情况很多呢?”
沈知闲立刻看她:“您能不能盼点好?”
武照笑出了声:“我就说你根本躺不住。”
“不是躺不住,是有些事情不能不管。”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想躺,是因为日子本来就不该天天出大事;真出了事还躺,那不叫清闲,那叫等死。”
这句话倒让武照安静了一会儿。
沈知闲自己也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把所谓“躺平”说得这么准确。她从来不觉得什么都不做是一种值得追求的状态,她真正想要的只是事情有边界、生活有余地,不需要永远被新的问题追着跑;可如果问题已经摆在眼前,而且不解决就会直接砸到自己和身边的人头上,她确实做不到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
武照显然也听出了这一层,想了想才说道:“所以你想要的不是没人找你做事。”
“当然最好没人找。”
“认真说。”
沈知闲笑了一下:“大概是该做的有人做,不该做的别乱做,同一件事最好别反复做,真出了问题也知道找谁,而不是所有人都乱成一团,最后再抓一个倒霉的人去收拾。”
“那个倒霉的人经常是你?”
沈知闲沉默片刻:“以前有这种趋势。”
武照听不懂她这个“以前”具体指什么时候,却听懂了她的怨念,笑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你如果真有办法让事情少一点,为什么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