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听见那两个仆妇议论后的第三天,沈怀义家来了一个她以前从未见过的女人。
女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一身半旧不新的褐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普通的银镯,进门以后先跟门房说了几句话,随后便被直接领去了正房。她看起来不像亲戚,也不像平时上门谈生意的商户,手里没有带货样或者账本,身后却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男子背着包袱,腰间还挂着几块木牌。
沈知闲只看了一眼,便没有继续盯着。
她正在廊下跟女先生练字,贸然表现出兴趣没有任何好处,只是等那女人从院中经过的时候,她仍然下意识记住了对方的脸、衣着和走路的方向。
来到沈怀义家十来日以后,她已经基本摸清这里的生活规律。崔氏待她依旧不坏,每日吃饭有她一份,冬衣也让人改了尺寸,甚至因为她识字快,前几日还夸过一句“这孩子读书倒省心”;沈怀义平日很少管她,偶尔见到会问一句缺不缺东西,铺子那边也按照之前的约定送过一次账来,从账面上看经营确实比周氏病重时好了不少。
如果只看这些,沈知闲现在的处境甚至称得上安稳。
可她并没有因此忘记那两个仆妇说过的话。
一个八岁的孤女可以暂住在伯父家,却很难让别人毫无条件地承担十年的衣食、教养和婚嫁,更何况她名下还有田、有铺子、有院子,这些东西让“养她”这件事天然比单纯多添一双筷子复杂得多。只要她还住在这里,沈家的财产就必须有人代管,而只要代管持续足够长的时间,账目、收益、支出以及最终归属迟早都会成为新的问题。
所以沈知闲这几天没有再问铺子,也没有追着沈三公讨契书,只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观察。
钱。
身份。
去处。
在这三件事没有任何一件能够自己解决以前,提前翻脸没有意义。
女先生让她把刚写的一页字重新抄一遍,沈知闲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等上午的课结束,她回自己屋里放东西,经过正房侧面的回廊时,恰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她原本没有准备偷听。
可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很有辨识度,说话又快又利落,隔着一扇窗也能听得清楚。
“八岁其实正好,再大两年就不好教规矩了。识字会算更是难得,这种孩子普通人家未必用得上,可真送到大户人家,做个内院使唤的丫头,或者跟着管事学几年,将来都比在这里养着强。”
沈知闲脚步停了下来。
只停了一瞬。
随后她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转身走到廊柱旁,像是在整理怀里的纸。
屋里另一个声音是沈三公:“我们沈家的孩子,又不是活不起,送去给人做奴婢,说出去好听?”
陌生女人笑道:“三公说得也是,可我做这一行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情比谁都多。给人做奴婢当然不好听,可也得看进什么门。寻常小门小户买个丫头,无非烧火洗衣,做得不好还挨打;真要进了官宦或者大户人家的内院,吃穿不缺,学的是规矩,见的也是世面,遇上好主家,将来年纪到了还能放出去嫁人。您真把她留在族里,谁家养?养到十五六岁以后,嫁妆谁出?她阿耶那些田和铺子又由谁一直替她看着?这些事情现在不说,过几年照样要说。”
屋里安静了一阵。
沈知闲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心里却已经明白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人牙子。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专门替人寻找奴婢、仆役、劳力,同时也替一些家庭处置人口去向的中间人。
她以前在书里看见“人牙子”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最容易出现的形象往往是尖嘴猴腮、拐卖孩子、见钱眼开的恶人,可真正站在门外听见以后才发现,对方说话甚至相当有条理。她没有说“把孩子卖了换钱”,而是在谈吃穿、教养、未来婚嫁和大户人家的机会,仿佛这不是一笔人口买卖,而是在替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安排职业路径。
如果忽略掉其中最关键的一件事——被安排的人没有决定权——整套说辞甚至称得上周全。
沈怀义的声音很快响起来:“我原本想先养着她,家里也不缺她这一口饭,只是她现在这个情况确实麻烦。她阿耶生死不明,若说死了,又没有尸首;若说活着,人已经这么久没有消息。周氏一死,家里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总不能真让一个孩子自己守着铺子和田。”
“所以才要早做打算。”
“可卖身契一签,她阿耶以后若回来呢?”
女人停了一下,随后说道:“那便看签什么契,也看送什么人家。死契自然麻烦,活契几年以后还能赎,若真是顾忌她阿耶回来,便不要往太远送,也别找那些来路不清的主家。你们族里有产业替她留着,将来真有人回来,再想办法赎就是。”
沈知闲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原来他们还没有决定。
这很重要。
说明今天不是通知,而是在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