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去叫人了。
人死以后该做什么,她并不熟悉这个时代的流程,但至少知道要通知族里、准备丧事、请人处理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按照她过去的习惯,这个时候应该先确认事项、分清轻重,然后一件件处理,可她坐在床边很久都没有动,只是一直握着母亲的手,直到那只手从温热一点点变凉,才终于接受了那个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母亲死了。
她这一次是真的没有母亲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最开始没有声音,后来越来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干。她没有大喊,也没有扑在床边嚎啕,只是低着头死死握着那只已经变凉的手,忽然想起一个多月以前父亲出门时的样子。
那天她还专门叮嘱父亲,不要为了那朵黑花进山,不要单独走太远,顺路找找就行,父亲笑她操心太多,然后带着东西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母亲病了,她算账、找医者、买药、去县衙、借钱、收缩铺子,甚至学会向一个自己并不完全信任的人低头,她已经做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事情,可母亲还是死了。
沈知闲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把每一步都做对,就一定会得到一个好结果,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这样的保证。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老陈再次过来,看见屋里的情形以后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摘下帽子低下头。沈知闲已经哭不出来了,只坐在床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陈叔,麻烦你去告诉族里。”
老陈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小娘子……”
“我没事。”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沈知闲自己都觉得熟悉。以前加班到深夜,同事问累不累,她说没事;被领导退回材料的时候,她说没事;刚穿越醒来的时候,她也告诉自己先别慌。如今母亲死了,她还是说没事,大概人在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最后能够说出口的也只剩下这两个字。
天亮以后,沈家院子很快来了人,族里的老人、妇人、邻里,还有沈怀义。有人开始烧水,有人去准备白布,有人商量棺木,也有人问周氏娘家要不要送信,整个院子忽然忙起来,反而只有沈知闲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一个族中妇人把她拉到旁边坐下,往她手里塞了一碗热水。沈知闲捧着碗,看着那些人在自己家里进进出出,第一次觉得这个住了许久的院子如此陌生。几日前这里还有母亲的咳嗽声,一个多月前父亲还会从外面回来,把沾满泥的鞋放在门边,更早一些的时候,一家三口还会坐在一起吃饭,她甚至认真规划过十二年以后怎么让一家人平平安安,当时还觉得这个目标已经足够保守。
如今才过去一个多月。
家里就只剩下她。
丧事办了几日,沈知闲对其中大部分过程都没有留下清晰记忆,只记得白布很多,香火很呛,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每个人见到她都会露出相似的神情。有人摸她的头,有人叹气,有人说“可怜见的”,还有人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低声议论,这孩子以后究竟该怎么办。
她全都听见了,却没有回应。
下葬那日天气很好,甚至出了太阳。沈知闲跟着人走到墓地,看着棺木一点点落下去,泥土一铲接一铲砸在棺木上,声音沉闷,直到那口棺木彻底被黄土覆盖,再也看不见。
有人来拉她,她没有动。
最后还是老陈蹲下来,说:“小娘子,回吧。”
沈知闲问:“以后还能来看吗?”
老陈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当然能。”
“那就回吧。”
回到沈家院子时天已经快黑了,族里的人陆续散去,老陈也被家里人叫走,最后只剩下沈知闲一个人。她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即进去,两棵枣树已经快秃了,屋檐下还放着母亲前几日晒太阳时坐过的小凳,厨房里有碗,桌上有账,柜子里有衣服,所有东西都还留在原来的位置,唯独使用这些东西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慢慢走过去,在那张小凳上坐下,起初只是安静地坐着,后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下来。没有人来哄,也没有人告诉她别哭,她便一个人低着头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以后,才自己擦干眼泪,回屋点起灯。
桌上还放着那块写过许多计划的木板。
十二年。
灵气复苏。
黑花。
有钱。
远离长安。
保证一家平安。
最上面则是前几日刚写下的两个字——活着。
沈知闲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湿布,把上面的字一点点全部擦掉。墨迹在水里散开,曾经被她认真安排好的未来也跟着模糊,直到木板上再也看不清原来的内容。
她没有重新写计划。
十二年以后太远,十九岁退休也太远,甚至下个月自己住在哪里,她现在都不知道。她只是把木板重新放回桌上,吹灭油灯,一个人躺到床上。
院子安静得让人不习惯,再也没有父亲回来时推门的声音,也没有母亲夜里的咳嗽声,更不会有人在降温的时候问她冷不冷。
沈知闲睁着眼看了很久的黑暗。
直到这一晚,她才真正明白,从今天开始,这个时代里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天然站在她前面,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先替她挡一下。
以后所有的风,都要先落到她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