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闲。”
母女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周氏先移开目光。她最近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和女儿争,沉默片刻以后忽然问:“家里还剩多少钱?”
沈知闲没有立刻回答。
周氏便明白了,继续问:“是不是不多了?还能撑多久?你别学你阿耶,什么事都只挑好的说,我虽然病着,还没有糊涂。”
沈知闲只好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没有报每一笔具体数目,只告诉她铺子还能维持,家里也还有存钱,只是如果病一直不好、欠款又收得慢,就必须继续缩减开支。
周氏听完反而比她想象中平静,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才问:“那几亩新买的田还在吧?铺子也还在?”
“都在。”
“家里的首饰呢?”
沈知闲抬头看她。
周氏说道:“我柜子最下面有个木匣,里面有两支簪子、一对耳坠,还有我出嫁时留下的一只镯子。真缺钱的时候,先拿去当。”
沈知闲几乎没有犹豫:“不用。”
“我是说真缺的时候。”
“真缺也先想别的办法。”
“为什么?田是你阿耶的,铺子是你阿耶的,我的首饰难道就不是家里的?”
沈知闲皱着眉,说不出真正的理由。那些首饰未必多值钱,可那是母亲嫁进沈家以前便有的东西,是她在这个家里少数完全属于自己的财物,沈知闲本能地觉得还没有到必须动这些东西的时候。
周氏却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轻:“东西就是拿来用的,真到了人要靠东西救的时候,还留着做什么?你这阵子总想着怎么把铺子守住、把田守住、把钱守住,我知道你怕这些东西没了以后,我们娘俩日子难过。可你记着,东西是给人过日子的,不是人给东西陪葬的。”
沈知闲安静下来。
周氏的手已经很瘦,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力气。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有些累了,让沈知闲扶着重新躺下。
那天夜里,沈知闲很久没有睡着,一直在想母亲那句话。父亲失踪以后,她第一反应是保住家产;族人接管铺子,她去县衙;现金不足,她缩业务;母亲生病,她又想办法挣钱,每一步单独看都没有错,可她仍然下意识地把“保住原来的生活”当成目标,仿佛只要田还在、铺子还在、账还在,沈家就没有真正倒下。
可如果为了维持这些东西,母亲一天比一天虚弱,自己每天忙到深夜,那到底是在守什么?
第二天,她没有再去孙掌柜那里,而是带着母亲最近吃过的几张方子去了药铺,逐一询问每味药多少钱、哪些最贵、能不能从别家买到、一次多抓几日是否能够便宜一些。药铺伙计起初被一个小姑娘问得有些烦,后来掌柜出来听了一会儿,倒没有赶她,只说其中两味药确实可以换个产地稍差些的,药性相近,价钱也能省一点,但最好先去问过医者。
沈知闲把名字记下来,又去找医者确认,得到答复以后才重新抓药,最后省下十几文,比她替别人算一天账挣得还多。
回去路上,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来提高收入不是唯一办法。
控制成本也算。
熟悉的工作逻辑再次以一种她并不期待的方式回到了生活里。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抱怨太久,因为走到家门口时,她看见周氏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母亲已经很多天没出来过,脸色依旧很差,可至少这一刻人是清醒的。
沈知闲提着药走过去,周氏看见她便问:“去哪了?”
“买药。”
“花了多少?”
“比昨天便宜。”
“你又折腾什么了?”
“正常比价。”
周氏没听懂,却还是笑了笑。
沈知闲也跟着笑。
那天下午,母女两个人在屋檐下坐了很久,谁都没有提铺子,没有提田,也没有提沈怀安,只是安安静静晒着太阳。院里的两棵枣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风吹过时,枯叶沿着地面滚到墙角,偶尔有一片停在周氏脚边,沈知闲便伸脚把它拨开。
她忽然希望这个下午能够再长一点。
可到了晚上,周氏又开始发热,而且这一次的病势,比前几日来得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