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早就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同行的人当时各自逃命,没人会专门记录沈怀安最后出现的时间,也没有监控,没有定位,没有完整证人链,她就算把所有细节列出来,也只能得到一堆无法验证的疑点。
可疑点终究是疑点。
她蹲在地上,从木箱最下面翻出父亲的账本。账本被水泡过,前面大半已经粘在一起,后面几页勉强还能翻开,沈知闲一页页看过去,大多是货物、住宿、脚钱和沿途交易,没有什么特别,直到最后几页,她忽然发现中间少了一张。
不是泡烂,是被撕掉的,纸根还留在装订线里。她盯着那道参差不齐的断口看了很久。
“刘叔。”
“嗯?”
“这本账以前缺页吗?”
“我哪知道。”
也是,除了沈怀安自己,会记得一本账的某一页是不是原本就缺。
沈知闲把账本合上,没有再问。
短刀不见,黑色枯藤不见,父亲失踪前曾独自进山,回来时心情很好,没人亲眼看见他被洪水冲走,账本中间少了一页。
五件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有合理解释。
刀可能被洪水冲走,枯藤可能遗失,进山只是找花,没人看见只是因为夜里混乱,账页也可能早就被撕掉。
如果强行把它们连在一起,很容易得到一个惊人的故事。
可沈知闲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她回屋拿出那块平日记东西的小木板,在上面写下两个字:疑点。
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不是结论。
她上辈子审材料、看案卷时养成的习惯,居然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事实就是事实,推测就是推测,没有证据之前,不能为了让故事说得通,就把推测当成事实。
可她心里仍然有一种很难压下去的不安。
如果沈怀安真的只是死于山洪,那当然最好,至少事情已经结束。
可如果不是呢?如果那株黑花真的和他的失踪有关。
那就意味着,在李治登基、灵气复苏之前的十二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些本不应该出现的东西,甚至可能比她知道得更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知闲立刻觉得后背发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优势是提前十二年知道“版本更新”。可如果别人也知道呢?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七岁,没钱,没权,父亲失踪,母亲病弱,家产还被族里盯着。
如果真有什么人藏在这件事后面,她现在去查,跟主动送上门没有区别。
所以不能查,至少现在不能。
沈知闲把木板收起来,又把那本泡过水的账册用布包好,连同父亲剩下的几张货单一起藏进自己的箱底。
周氏坐在院中,仍然望着门外,她还在等,等那个已经十七天没有回来的人,某一天突然推开院门,笑着说路上耽搁了,让她们白担心一场。
沈知闲看着母亲,没有告诉她自己的怀疑,因为怀疑不能救人,只会让一个已经快撑不住的人更加痛苦。
她走过去,在周氏身边坐下。
周氏忽然问:“你阿耶还能回来吗?”
沈知闲张了张嘴,她想说能。可她已经不是一个真正七岁的孩子,没办法把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说得理直气壮。最后,她只是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再等等。”
周氏点头,“对,再等等。”
夕阳慢慢落到院墙后,母女两个人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而在沈知闲心里,沈怀安这个名字后面,从这一日起,再也没有写上那个确定的“死”字。
她只写了四个字:生死不明。
至于那株消失的黑色喇叭花,那把没有找到的短刀,那张被人撕掉或者早已遗失的账页,以及父亲失踪前独自进入山中的半日,她全部记了下来,却没有再碰。
因为她已经开始明白,在这个时代,一个七岁的孩子知道得太多,从来不是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