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
“明天我去。”他说,“你在家歇着。”
李识月愣了一下。“你去?你认识那些女眷们?”
“不认识。”
“那你去了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他顿了顿,“坐着就行。”
李识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李梦白穿着一身军装,面无表情坐在灵堂里,一言不发地接受各路女眷的哭诉和安慰。
她差点笑出声。
李梦白淡淡地说:“都是场面戏,做不做无所谓。”他将脸转过来,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妹妹,你吃饭了吗?”
李识月愣了一下。“……还没。”
“正好。”他说,起身道,“我也没吃。一起。”
李识月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
他们一起走过回廊,走过花园,经过那几株老桃树。夕阳西下,余晖把整座帅府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连影子都变得温柔起来。李梦白走在前面,军装的背影笔直而挺拔,肩章上的将星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
饭摆在花厅里。不是正厅那种正式场合用的圆桌,是一张小方桌,黄花梨的,四边雕着缠枝莲纹,桌面上铺着一块素白的桌布。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一碗清炒时蔬,一盘糖醋排骨,一条清蒸鲈鱼,一碟桂花藕粉糕,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李识月坐下来,看着这桌菜,忽然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坐下来吃过一顿饭了。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灵堂接待吊唁的人,就是在房里对着系统面板发呆。吃饭都是随便扒几口,有时候扒都懒得扒,饿到不行了才想起来该吃东西了。
李梦白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瘦了,多吃点。”他说。李识月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糖醋的,色泽红亮,上面撒了白芝麻,看起来很有食欲。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味蕾瞬间被激活,胃也跟着叫了一声。她顾不上说话,埋头吃了起来。
李梦白没有吃。他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李识月吃完了大半碗饭,又喝了两碗汤,终于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饱了。”他这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米粒。
等他吃完饭,天已经擦黑。
丫鬟们鱼贯而入,撤去碗碟,换上一壶新沏的龙井。茶汤金黄透亮,在薄胎白瓷的茶盏里微微荡漾,几片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李识月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低头喝了一口。
李梦白坐在她对面,端起茶盏,慢慢地吹着浮沫。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她。
“妹妹。”
李识月抬起头。
“你恨我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识月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恨我杀了父亲。”
半晌没得到回应,李梦白淡淡地说:“想来是恨的。”
他慢条斯理地捋起袖口,替她斟茶。
“恨就恨吧。恨我的人太多,你还排不上号。”又说,“今日早歇息,你累了。”
月亮升起来了。一弯细细的月牙,像一把银色的镰刀割破墨蓝色的天幕。月光清冷,屋檐上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回去。
经过花园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那几株老桃树下。桃花早就落尽了,叶子密密匝匝地长起来,绿得发暗。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