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喉咙。”
阳光从正厅的雕花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他身上。他跪在那片光影里,像一株被风雨打折的草,又像是庙里一尊低眉的菩萨。
说完那些话后,他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砖,行了一个极规矩的叩首礼。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很重,额头撞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他的额心多了一片红痕,隐隐渗出血丝。
李识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这是做什么?”
谢含章微笑。“小姐,惹您讨厌的东西,就不该存在。”他顿了下,然后说,“含章死后,请小姐把含章的骨灰,埋在花园里那株桃树下。”是春天开花最早的那株,是开得最盛的那株,是她每天推开窗第一眼就能看见的那株。
李识月冷笑。“要求真多。”
他不回应,只噙着笑,将她看了一看。
然后,他动了。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打了死结的麻绳,按理说断然挣不开。但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是将两只手从绳圈里脱了出来。手腕上勒出两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白惨惨的筋膜。
他没有去解脚上的绳,只是借着那一下脱手的惯性,猛地向前扑去。
正厅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壶茶,几只茶盏。
他扑到桌前,右手探出,一把抓起茶壶旁边那把银质的水果刀。那是方才丫鬟们摆果盘时留下的,刀身细长,锋利无比,李识月平日喜欢用它削苹果。
他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
血喷出来。
不是慢慢地渗,不是细细地流,而是喷。像被高压水枪冲开的水管,暗红色的血从刀口处飙射而出,溅了满身。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李识月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银光闪过,然后就是漫天的红。
谢含章倒在血泊里。他的身体歪斜着,头靠着八仙桌的桌腿,手还握着那把刀的刀柄。刀身没入喉咙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柄,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流过那道被绳子勒出的伤口,流过掌侧那道旧伤,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那个人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一条蛇吐着信子一寸一寸地缠上来,又像溺水之人见到了唯一的浮木。每一次呼吸,喉咙里的刀口就往外涌一股血,带着细小的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所有的血色急速褪去,只剩下底下那层几乎透明的皮。
李识月茫然地看着他,钉在原地不动。
视线越来越模糊,谢含章缓缓地笑了。
就这样看着我吧。
只看着我。
濒死的痛苦带着极度的兴奋一起涌来,在一片血红中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的笑堪称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