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谢含章发起了烧。
他躺在稻草堆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口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可那心跳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在慢慢拧小收音机的音量旋钮,然后再也听不见。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乐声。
很悠扬婉转的唱腔。“梨花开,春带雨。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
那声音从耳膜钻进喉咙,又从腔子里返上去,轰然一声,震得他心有戚戚。
他费力睁开眼,却见文也颦身着戏服,缚了双手,拴在纺车边。
见他醒来,戏子瞥了一眼,继续唱:“天生丽质难自弃,长恨一曲千古迷。”
唱完了,文也颦一笑,而后慢悠悠地说:“少夫人,你那妹妹好狠的心哇!前儿叫小的来府上唱堂会,给了恁多金银,叫今儿再来,说是重重有赏。好嘛,原来赏了个寂寞。五六个粗鲁汉子将小的捆绑起来,说什么私通内眷,勾搭成奸。小的实在冤枉,本想白相几句,大小姐便叫着实狠心打。我见她人多,又怕她打坏皮肉,只好随便她说什么喽。”
谢含章不语。
文也颦又说,“你到底怎么得罪李识月了?”
谢含章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不要叫她名字。”他说得很慢,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不给人叫起名做甚?”
“……”
谢含章又不说话了。
“你喜欢她。”文也颦忽然说。这一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谢含章猛地睁开眼睛。
“胡言乱语。”
文也颦歪着头看他一眼,那双画了浓黑眼线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他试图挣了挣手上的绳子,纹丝不动,便叹了口气,索性靠在那架破纺车上,翘起二郎腿。戏服的下摆撩开,露出里面一条灰扑扑的裤子,和一双沾了泥的布鞋。这一翘腿,那副名角的派头便散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个走江湖的伶人的本色来。
他笑嘻嘻地说:“装什么蒜。都是公的,谁不知道你心里的花花肠子?李识月长得那副模样,哪个男人见了不喜欢?瞎子都知道她是个难得的美人!让她打着骂着你不动弹,叫个名字就开始气了,肚量真小,小心眼子!”
谢含章任他骂。
“你倒是说句话啊。”文也颦等了半天,见他没动静,忍不住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我一个人唱独角戏,有什么意思?”
谢含章没动。
“真不说话?”文也颦又踢了一下,这回力道重了些,“我可告诉你,那李——你们家大小姐,可说了,天亮还要来审咱们。她不会要就地打杀了咱哥俩吧!”
“……不会。”
“不会什么呀不会。我可不要和你死在一处!看见公的我就恶心!我说你啊,姓谢的,肯定是你惹李识月不痛快了。我早就看出来你的贼心思了,旁人都看戏,你只看她。你的喜欢恶心到人家了,所以她要你的命。”
谢含章不理他。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
李识月大喊:“你们这对奸夫淫夫,怎么对得起我哥哥!”
晨光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