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城,陆氏别院。
别院坐落在城东最安静的梧桐街上,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门楣上挂着"陆府"的匾额,漆色鲜亮,像是刚刷过不久。这是陆氏商行在天水城最大的产业,平日里只接待陆家的嫡系亲眷,连掌柜的想进去喝口茶,都得先递三道帖子。
此刻,别院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陆昭被安置在东厢最好的客房里。那是间朝南的大屋,窗外正对着一池残荷,屋里熏着安神的龙涎香,地上铺着厚得能陷进去脚脖子的波斯绒毯。三个医师围着床榻转,一个诊脉,一个施针,一个熬药,忙得满头大汗。
云清蹲在窗根底下,背靠着冰凉的砖墙,怀里抱着无名剑。
她没进屋。
陆昭他爹来了。
陆远山,陆氏商行的现任家主,一个头发花白、腰板笔直的老头,穿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袍角绣着银线云纹,每走一步,云纹就像是在流动。他带了八名护卫,全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往院子里一站,连虫鸣都静了。
云清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架子大,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在云州城的时候,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看她,也是这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有点价值、但随时可能带来麻烦的东西。
"云姑娘。"陆远山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清抬起头,扯出一个贱兮兮的笑:"陆老爷。陆昭没事了,您放心,死不了。"
陆远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显然不习惯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在陆氏商行,别说一个金丹初期的小修士,就是元婴期的供奉,见了他也得躬身行礼。
"昭儿跟我说,是你救了他。"陆远山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谈一笔生意,"这份人情,陆某记下了。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令牌来陆氏商行任一铺子,取一千灵石。"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青玉令牌,往前一递。
云清没接。
她低头看着那块令牌,又抬头看着陆远山,忽然笑了:"陆老爷,您这是……拿钱买人情?"
"一千灵石,买一条命,不贵。"
"是不贵,"云清把无名剑往肩上一扛,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可陆昭的命,在我这儿不止一千灵石。他在无妄江底下,替我破了锁江阵,替我挡了三百个噬魂宗的杂碎。这一千灵石,买不下这份交情。"
陆远山的脸色沉了下去。
"云姑娘,"他的声音冷了几分,"陆某是为你好。你惹的事,太大。噬魂宗、碧霄宗、九宗论道……哪一桩不是滔天的祸事?昭儿是陆家的独苗,我不想看着他因为你,把命搭进去。"
"爹!"
屋门"砰"地被推开,陆昭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嘴唇还泛着中毒后的淡紫,可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着药渍,每走一步,肩膀都微微抽搐。
"昭儿!你怎么出来了!"陆远山快步上前,想扶他。
陆昭躲开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走到云清身边,挡在她和陆远山中间。
"爹,"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云清是我朋友。生死之交。她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你要是想谢她,就诚心诚意地谢;你要是想赶她走——"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和云清如出一辙的贱笑,"那我就跟她一起走。"
"你胡说什么!"陆远山的脸涨得通红,"你是陆家的继承人!你跟她走?去哪?去归元宗当外门弟子?去睡山洞喝西北风?"
"睡山洞挺好,"陆昭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西北风清热解毒。再说了,云清做饭的手艺……呃,她炸炉的手艺确实不错,烤红薯还是有一手的。"
云清:"……"
她瞪了陆昭一眼,可眼眶却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这傻子。
自己都站不稳了,还替她挡在前面。
"陆昭,"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不重,却让他没法再往前晃,"回屋躺着去。你爹没赶我,他就是……不太会聊天。你瞧,开口就是灵石,闭口就是祸事,跟他儿子一个德行,张嘴就砸钱,没劲。"
陆昭被她气得想笑,又牵动了伤口,弯着腰直抽冷气。
陆远山看着他俩,脸色变了又变。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不要钱的,一个不要命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像是一对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犟驴。
"……罢了。"他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昭儿,你好自为之。三日之后,跟我回陆氏本家。你的伤,需要族中的九转回春阵调养。"
"我不回,"陆昭梗着脖子。
"由不得你。"陆远山冷冷地扫了云清一眼,转身离去。八名金丹护卫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