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下雨了。
秋雨,缠缠绵绵,像是永远也不会停。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巷子里的积水汪成一面面小镜子,映出两边斑驳的墙。风从城外的荒原上吹过来,卷着枯叶和尘土,灌进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破门。
云清站在柳巷口,没有往前走。
她身后三步远,是云攸。云攸撑着一把青竹伞,伞面上画着一枝墨梅,此刻被雨水打湿,墨痕晕开,像是谁在伞上落了一滴泪。
两人都没有说话。
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沾在云清的睫毛上,她也不擦,只是定定地望着巷子的尽头。那里曾经有一扇朱漆大门,门上有铜环,敲起来会发出清脆的响。门内有一个院子,种着牡丹,养着锦鲤,还搭了一个秋千。秋千的绳子是娘亲亲手搓的麻绳,板子是爹从城西木匠铺里淘来的旧木板,打磨光滑了,漆上清漆,坐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阿清。"云攸在身后唤她,声音轻得像雨丝。
云清没有回头:"姐,你先别过来。我想……一个人走这段路。"
云攸握伞的手紧了紧,但最终没有跟上去:"好。我在巷口等你。"
云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柳巷还是老样子,只是比记忆中更破败了些。巷口的歪脖子老槐树被雷劈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焦黑焦黑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树下的石凳还在,她小时候常趴在那儿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看得忘了回家吃饭,被娘亲拎着耳朵拽回去。
她走到石凳前,停下了脚步。
石凳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她也不在意,就那么坐了上去。冰凉的触感透过襦裙渗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起身。
"娘……"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以前就是在这儿揪我耳朵的。你总说,云清,你再不回家,蚂蚁都要搬家搬到隔壁县城去了。我就嘿嘿笑,说蚂蚁搬完家,我就跟着它们去隔壁县城,到时候给你带桂花糕回来。"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落在石凳上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在替谁应和。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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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府的门出现在眼前时,云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比她想象中更破。
半扇焦黑的门板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铜环不知去向,门板上布满了蛛网似的裂纹。门楣上的匾额被砸掉了半边,"云"字缺了笔,"府"字完全不见,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一张缺了牙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门板的瞬间,那半扇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门板砸在枯草上,溅起一片泥水。
云清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杂草疯了似的生长,高的已经没过她的腰。她记得以前这里种满了牡丹,是爹托人从洛阳买来的名品,姚黄魏紫,层层叠叠。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娘亲会摘几朵最盛的,簪在鬓边,对着镜子照半天,然后回头问她:"阿清,娘好看吗?"她就坐在门槛上,嘴里含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好看!娘比牡丹好看!"爹从书房里探出头,笑着说:"那是,你娘当年可是云州城第一美人,嫁给我这个穷酸账房,亏大了。"娘就啐他:"去去去,算你的账去,别在这儿碍眼。"
现在,牡丹全没了。
只剩下焦黑的枝干,从泥土里支棱出来,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爪,抓向灰蒙蒙的天。花圃的边缘还留着半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是她七岁那年用爹的裁纸刀刻的——"云清到此一游"。爹当时气得要拿鸡毛掸子抽她,被娘拦下了。娘说:"姑娘家刻字练字,将来能当账房先生。"爹瞪眼:"账房先生谁往自家地砖上刻字?这字刻得跟蚯蚓爬似的,客人来了还以为咱家闹耗子!"娘就笑,把桂花糕往他嘴里塞一块:"吃你的糕,少管闲事。"
云清蹲下身,用手指去抠石板缝里的泥。
泥是湿的,混着枯草和灰烬,抠了半天,那行字渐渐露出来——"云清到此一游",歪歪扭扭,边缘被烟火熏过,又被雨水泡过,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的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忽然停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她在天水城哭过,在通天塔的废墟里崩溃过,她以为眼泪早就流干了。可此刻,当她的指尖触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当那些遥远的、温暖的、带着桂花糕香气的回忆涌上来时,她才发现,之前的所有眼泪都只是预热。真正的疼,是在回到家之后,是在发现爹再也不会骂她刻字、娘再也不会往爹嘴里塞桂花糕之后。
她捂住嘴,把哭声闷在掌心里。
肩膀开始抖,越抖越厉害,像是要把骨头都抖散。她蜷缩在石板旁边,背靠着那半扇倒地的破门,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混着眼泪,砸在石板上的"云"字上,把那个字洗得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