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城的夜,是从灯海里浮起来的。
陆氏别院的东厢房外,种着两株从南方运来的老桂。这个时节本该是桂子飘香的时候,但天水城地处北地,气候偏寒,那两株桂树只零零星星开了几簇白花,藏在墨绿的叶底,香气淡得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月光从桂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筛出斑驳的影子,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云攸独自坐在廊下。
她没点灯,只借着月色,在翻看一封玉简。
那玉简通体碧绿,是水蓝色的,上面流淌着碧霄宗特有的玄冥真水纹路。玉简里的内容很短,只有三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眼睛生疼。
“沉璧弟子云攸,私离宗门,勾结外人,罪证确凿。”
“限三日之内,回宗受审。逾期不到,视为叛宗,天下共诛之。”
“执此令者,碧霄宗执法长老,玄冥真人。”
云攸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简的边缘。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封了口的古井,但杏子眼在月色下显得有些空。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刚入碧霄宗时,在寒潭边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宗主碧落真人第一次夸她“天品灵根,千年一遇”时,眼底那种炽热得近乎贪婪的光;想起墨尘长老拍着她的肩膀说“沉璧啊,你是宗门的未来”时,掌心那抹化不开的凉意。
她也想起了云清。
想起那个追在马车后面跑的小丫头,想起她腕上那根旧红绳,想起她刚才在院子里笑嘻嘻地说“姐,明天我们去放灯”。
三日。
从这里回碧霄宗,刚好要三日。
如果她走了,阿清怎么办?朔月之夜在即,墨尘和噬魂宗在暗处虎视眈眈。她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可如果她不走,碧霄宗便会以“叛宗”之名,追杀至天涯海角。届时,云清会被牵连,会被扣上“勾结叛宗者”的帽子,届时九宗论道的一切公道,都将化为乌有。
云攸闭上眼,指尖凝起一滴玄冥真水,将那枚玉简裹住。
水色温柔,却带着刺骨的寒。
“姐。”
一道红衣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侧。
云攸一惊,手一颤,玄冥真水差点将玉简冻裂。她连忙收敛气息,转头看去。
云清站在廊柱旁,手里拎着无名剑,剑尖垂在地上,还冒着一丝未散尽的剑气白烟。她显然是刚练完剑回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红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浅的新伤——那是今日练剑时被自己的剑气反噬割的。
“怎么不睡?”云攸将玉简悄然拢入袖中,声音温柔。
“睡不着,”云清在她身旁坐下,把无名剑往廊柱上一靠,抓起石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又嫌弃地皱眉,“凉茶。陆昭那家伙,连壶温汤都懒得给我备。”
“是你自己练剑练忘了时辰,”云攸失笑,伸手替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明日,姐给你温。”
“姐,你藏了什么?”云清忽然转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进云攸眼底。
云攸的手指微微一顿。
“没什么。”
“玉简,碧霄宗的,”云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指了指云攸的袖子,“玄冥真水的气息,我闻得出来。白天在广场上,那些碧霄宗弟子身上,就是这个味。腥甜腥甜的,像河里泡了三天的死鱼。”
云攸沉默。
云清伸出手:“给我看看。”
“阿清……”
“给我。”
云攸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退让,没有撒娇,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这种眼神,云攸只在灭门之后的云清脸上见过。
她叹了口气,将玉简递了过去。
云清接过,神识沉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