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镇的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团灰白色的混沌气团在头顶慢吞吞地转,像只消化不良的老母鸡,把光线均匀地摊在每个人脸上,不分前后,不论左右,照得人连影子都不知道该往哪飘。
云清是被一阵铜臭气熏醒的。
确切地说,是灵石的味道。陆昭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小袋上品灵石,非说"上等灵石自带清心静气的芬芳",打开袋子凑到她鼻子底下,让她吸两口提提神。
"你有病?"云清闭着眼一巴掌拍过去,正中陆昭脑门,"大早上拿灵石熏人,你当这是香炉?"
"你不懂,"陆昭捂着脑门,一脸认真,"上品灵石产自万载寒玉矿脉,自带冰魄寒气,闻一闻醒脑提神,闻一闻百病不侵——哎你别抢啊!"
云清已经睁眼,一把夺过灵石袋子,从里面倒出三枚掂了掂,然后塞进自己储物袋里:"这是我的精神损失费。你再凑近点,我把你整个人塞储物袋里,让你跟灵石做伴去。"
"塞呗,"陆昭满不在乎地凑得更近,折扇"唰"地打开,扇面上"和气生财"四个大字糊满了泥点子,"我爹说了,储物袋里空间静止,进去跟冬眠似的,省吃俭用还能减肥。你把我塞进去,过十年再拿出来,我瘦了,你富了,双赢。"
"双赢你个头,"云清从软垫上爬起来,身上还披着昨儿那件抽象云纹红纱衣,头发翘得像鸡窝,"十年出来你都成干尸了,我还得给你买棺材。陆氏商行的嫡长子,丧葬费得按什么规格?金丝楠木?八抬大轿?"
"那不行,"陆昭立刻严肃起来,"棺材得用万年玄冰打造,防腐。里面铺三层火蚕丝褥子,软和。陪葬品就放糖葫芦,要陆氏商行特供的,防腐阵法加持,保你十年后打开棺材,糖葫芦还能吃。"
云清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陆昭你完了!你脑子里装的不是灵石,是糖葫芦!还是防腐的!"
阿福在旁边抱着包袱,一脸茫然:"师姐……这好笑吗?"
"好笑啊!"云清理直气壮,"他说防腐糖葫芦!防腐!哈哈哈哈!"
云攸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用玄冥真水化的热茶,杏子眼里带着无奈,但嘴角弯着:"阿清,小声些。这醉乾坤的楼板是倒悬的,你笑得太大声,楼下客人要投诉你震塌天花板。"
"天花板不就在咱们脚底吗?"云清指着下方——那确实是这间酒楼的一楼地板,也就是他们的"天花板","塌了好啊,塌了我直接掉下去,省了楼梯钱。"
"楼梯也不要钱,"谢凛靠在二楼的"窗户"旁——其实是天花板上的一个破洞——玄衣乌簪,声音冷冷的,"你跳下去,医药费要钱。"
"裸泳男你能不能不要大早上就跟我抬杠?"云清抄起烧火棍指着他。
"我没抬杠,"谢凛面无表情,"陈述事实。"
"你陈述个……"
"阿清,"云攸把热茶塞进她手里,"喝茶。润喉。待会儿还要赶路。"
云清捧着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抹抹嘴,然后看向陆昭。陆昭正蹲在角落里,用他那只折扇的扇骨,一点一点地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边掏边念叨:"云清爱喝的混沌蜜……云清爱吃的芝麻糖……云清说想试试的倒悬镇anch符……"
"你干嘛呢?"云清挑眉。
"整理今日份补给,"陆昭头也不抬,"葬神谷二十里,前路凶险。我得确保你走到哪吃到哪,画符画到哪,不饿肚子不she材料。"
"你这词跟谁学的?还she,"云清嫌弃地撇嘴,"你一个修仙的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跟我爹账房先生学的,"陆昭得意洋洋,"陆氏商行跨国业务,得掌握多国语言。这叫商务范。云清,你要是跟我回家当少奶奶,我教你打算盘,那珠子拨起来噼里啪啦,比炸山头还响。"
"谁要跟你回家当少奶奶?"云清把烧火棍往他头顶一敲,"我做你的春秋大梦。我是要当天道的人,天道懂吗?俯瞰众生那种。到时候你见我得三跪九叩,高呼云皇万岁。"
"云皇万岁,"陆昭立刻跪下,动作麻利得像是练过,双手高举那袋灵石,"吾皇万岁万万岁!这是今日份贡品,请吾皇笑纳!"
云清:"……"
她看着跪得端端正正、脸上还挂着贱兮兮笑容的陆昭,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她平时在归元宗摆烂的模样吗?
嘴里喊着"这仙谁爱修谁修",手上却画符画得飞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活干得漂漂亮亮。
陆昭跟她,某种角度来说,确实病情相同。
都是嘴上躺平,身体诚实。
"行了行了,"云清把灵石袋子从他手里拽走,"起来吧,跪着装什么忠臣,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那你可冤枉我了,"陆昭麻溜地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要放屁,肯定第一个通知你,让你提前躲避。这叫小弟的自觉。"
"小弟个鬼,"云清白他一眼,但眼底带着笑,"你是债主。我欠你的糖葫芦钱,回去让顾长渊还你。"
"别啊,"陆昭立刻慌了,"让顾峰主还钱,那不是把我往死里整?半步炼虚,一根手指碾死我。云清,咱们好商量,这账……就肉偿吧?"
"肉偿?"
"对,我给你当一辈子移动钱包,你走到哪我付到哪,这不比一次性还钱划算?"
云清想了想,认真点头:"确实划算。行,这提议我收了。回头写个卖身契,签上你大名,盖陆氏商行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