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官道,能把人烤成肉干。
日头像只发了疯的火麒麟,悬在天上喷云吐雾,把方圆千里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蝉躲在道旁老槐树的浓荫里,扯着嗓子嘶鸣,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老天爷派来催命的,叫得人脑仁子嗡嗡作响。
云清骑在踏云驴背上,整个人瘫成了一张饼。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纱衣,料子倒轻薄,可被汗水一浸,湿哒哒地贴在背上,风一吹,凉一阵热一阵,活像是在被人用烙铁和冰水轮番伺候。头发随便挽了个堕马髻,斜斜插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的金丝流苏随着驴子的颠簸一下下敲在脑门上,敲得她心烦意乱。
"陆昭,"她有气无力地喊,手里拎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驴脖子,"你买的这驴,确定叫踏云?我怎么觉得它该叫踏泥?走了三个时辰,还没走出芙蓉镇的地界,这速度比我祖母还慢。"
"你祖母老人家高寿?"陆昭骑在前头另一头驴上,情况比她好不到哪去。一身墨绿锦袍早被汗水浸成了墨黑,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似的。他手里那把描金折扇摇得跟风车似的,扇面上的"和气生财"四个字被汗水晕开,活像"核气生财"。
"一百零三,"云清吐掉嘴里的甘草糖渣,"她老人家拄拐都比这驴快。"
驴子仿佛听懂了,长耳朵抖了抖,回头给了云清一个白眼,然后继续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啃路边半枯的野草,嚼得津津有味,气得云清想把烧火棍捅它鼻孔里。
"师姐,"阿福牵着缰绳走在旁边,清秀的小脸晒得跟红苹果似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却还在努力翻着手里的话本,"话本里说,大侠赶路都要餐风饮露,日行千里,咱们这是不是……不够大侠?"
"咱们不是大侠,"云清翻了个身,改成趴在驴背上,死鱼一样望着前方热浪扭曲的空气,"咱们是四条被太阳晒蔫了的咸鱼。你看前面那路,青石板都快冒烟了,再走两个时辰,咱们可以直接撒点孜然,原地把自己烤了给过路人加餐。"
"阿福,"陆昭有气无力地接话,"把话本收起来。再看下去,你师姐要把自己写成话本里的苦情女主了。"
"那不能,"云清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闷气地说,"苦情女主都是白衣飘飘,迎风落泪。我这么红,这么靓,一看就是那种会掀桌子的反派。专门抢主角糖葫芦的那种。"
队伍最后,谢凛抱着剑,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玄衣乌簪,惊鸿剑横在肘间,周身剑气自成屏障,将热浪逼退三尺开外。别人热得跟狗一样,他连额角都没见一滴汗,冷峻得像块行走的冰雕,看得云清格外来气。
"裸泳男,"她扯着嗓子喊,"把你那剑气屏障开大点,罩罩我们!"
"罩不了,"谢凛眼皮都没抬,"费灵力。"
"小气!"
"与你无关。"
"那我喊你外号了?"
谢凛的剑"铮"地出鞘一寸。
云清立刻举手投降:"错了错了!谢大侠灵力宝贵,岂能浪费在我等凡夫俗子身上!您自个儿凉快去吧!"
她说完,把自己摊回驴背上,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但骂的是什么,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
她是真的累。
不只是身体累。
从离开归元宗到现在,已经五日。五日里,她白天赶路,夜里画符,闭上眼睛就是灭门那夜的血,睁开眼睛就是前方茫茫未知的路。她得惦记着混沌冢,惦记着那块黑色残片的指引,惦记着白絮和识海里的魔神有没有在宗门里继续兴风作浪。
更得惦记着……姐姐。
云攸。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那个会温温柔柔叫她"阿清"的人,现在到底在哪?知不知道家里已经没了?知不知道她云清现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她摸了摸右手腕上的红绳。
那根旧得发暗的绳子,被汗水浸透,颜色深得像血。
"姐,"她在心里小声说,"阿清真的快撑不住了。你倒是……给我点动静啊。"
---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一处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