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修士沉默了。
他望着楼下那个叼着糖葫芦、蹦蹦跳跳走向云府方向的红衣背影,第一次对"修仙"二字产生了怀疑。
这样一个明媚张扬、鲜活自在的姑娘,真的要被带上山,去修那条枯燥漫长、动辄百年的仙道么?
可师命难违。
他此次下山,正是奉了掌门之命,前来云州寻访一位"与云州灵脉有缘之人"。掌门掐算天机,说此人就在云州城内,与云家关系匪浅。而云家大小姐云清,恰是掌门所指之人。
青衫修士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起身下楼。
他要去会会这位云大小姐。
---
云府是云州城最气派的一座宅邸,三进三出,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可若是进了内院,就会发现这府邸的外壳与内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正厅里本该摆着的古董花瓶,被云清换成了她从街边淘来的陶土罐子,说"古朴自然"。书房里本该挂着的名家字画,被她换成了她亲手画的"抽象大作"——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她说是"风中柳",云老爷看了半天,说像"疯中柳",她拍手叫好,说这名字更有灵性。
此时此刻,云清正躺在她院子里的那棵百年老槐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发呆。
她今年十六岁,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年纪。
她长得也确实好。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端庄贤淑的好,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好。眉眼弯弯,带着天然的笑意,即使不笑也像是随时要弯起来;鼻梁不算高挺,却精致得恰到好处;嘴唇不薄不厚,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抿着,像是在憋什么坏主意。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在阳光下像琥珀色的蜜糖,转起来时灵动得像只小狐狸。
云府上下都说,二小姐要是肯安安分分坐着,那绝对是云州城第一美人。
可她不肯。
"清清——"树下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云清从树杈上探出头,就看见她娘亲柳氏提着裙摆,仰头看着她,哭笑不得:"你又上树了,仔细摔着。"
"摔不着,"云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娘您看,这树杈结实着呢,我试过了。"
"你呀。"柳氏嗔怪地瞪她一眼,却又拿她没办法。
云清这个女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意外,也是最大的福气。
柳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嫁入云家后一心想做个贤内助。她与云老爷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云攸,知书达礼,可三年前被仙师带进了宗门修仙去了,他们也好久没见过云攸了。而小女儿就是云清,按理说,大户人家独女,那得是千娇百宠、严加管教的。可云清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她一岁抓周,不抓笔墨不抓算盘,一把抓住了云老爷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云家传家之宝,价值连城。众人都说二小姐日后必成大器,她倒好,抓着玉佩就往嘴里塞,差点把牙崩了。
三岁识字,教她"人之初",她说"人为什么要初?不能终吗?"教她"性本善",她问"那狼吃羊,狼是善还是恶?羊被吃,羊是善还是恶?"把先生问得哑口无言。
五岁开始上房揭瓦,七岁就敢带着府里小厮去城外河里摸鱼,十岁把云老爷珍藏的古琴拆了,说要做个"能响的东西",结果做了个四不像,弹起来像是杀猪。
云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扬起手要打她。云清不哭不闹,仰着脸说:"爹,您打吧,打完我就不拆琴了,改拆您书房。"
云老爷的手就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柳氏更舍不得。她这女儿虽然淘气,却心地极善。街上乞儿她见一个帮一个,不是施舍铜板,是蹲下来跟人家聊天,问人家想吃什么,然后拉去馆子里点一桌。府里丫鬟小厮犯了错,她第一个去求情,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说了圣贤也犯错,孔子还被匡人围过呢"。
她活得张扬,活得肆意,活得像一团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柳氏和云老爷商量过无数次,要不要严加管教。可每次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们就心软了。
"孩子高兴就好,"云老爷最后拍板,"咱们云家有钱,够她挥霍几辈子。她不想嫁人就不嫁,想干嘛就干嘛,大不了咱们养她一辈子。"
"可修仙……"柳氏有些担忧。
"修什么仙?"云老爷一瞪眼,"修仙好么?山上清苦,一辈子不见人,有什么意思?咱们清清在自家,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要玩有玩,修那劳什子仙做什么?"
柳氏想想也是,便不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