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无数个对现实的疑问,她醒来了。
醒来时,身上的单衣依旧被冷汗浸透,天蓝长发七七八八地黏在后背,如溺水般的窒息感再一次涌上心头。全身各处灵脉像是被割开般剧痛无比,血液仿佛不再流淌,就好像……就好像被坚硬的壁垒阻隔了那般,所有力气都快要被抽空。
“啊啊啊啊啊——”
一声哀嚎自喉间溢出,打破了房内静得出奇的氛围。
老白听见主人痛苦的声音,无心再打探眼前小贼的真正来意。他顾不上仪态是否端庄,扑腾着翅膀、连跑带跳地就往床边闪去。凌千以为祂是要赶去报信,情急之下捉住那细长的尾羽,但这并没用成功阻拦白鹦鹉的步伐,祂任由平日里爱惜的羽毛被拽掉,也奋不顾身地往主人的方向跑去。凌千见此心道不好,索性也不再躲藏,跟上了白鹦鹉的脚步。
老白一只爪子刚探进内房,圆溜溜的黑眼珠一下就锁定了倒在地上的少女。只见白宁气息奄奄,连人带被从床上跌落下来,双手紧紧捂着胸口,脸上毫无血色可言,那象征活力的小辫子也散开来,如枯枝落叶落在一旁,失去原有的蓬勃生机。明明房内并无威胁,她整个人却还蜷缩成一团,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白鹦鹉虽被封印多年,可当年跟随青龙神左右的经验还是在的,直觉告诉祂,白宁身上一定遭遇了不好的事情。并且,一定就发生在祂踏足这个房间之前。但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小白的安危,至于房内之前有什么,等她醒来再慢慢问吧。
正当祂思索着怎么用鸟喙把主人拖回床上去时,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将少女双手抱起,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床上。
凌千动作十分熟练,先是替白宁掖好被角,确保其不受凉,后又小声请求白鹦鹉用法术变幻出盆水,自己则掏出条棉手帕,仔细地拭去数道干涸的汗渍。打湿、换水、再擦干,直至少女脸上白白净净,呼吸平稳。
她看向白宁时,目光是那样关切、饱含着慈爱,甚至还有一丝作为圣女的悲悯。
在还没成为圣女的时候,她常常跟着族人们一起放羊,漫步于无垠的草原之上,怀中抱着尚未成熟的乳羊。照顾人的技巧,也是在替母羊照顾乳羊时学会的。青草的芬芳、羊群的环绕、悠扬的牧歌、以及怀中乳羊那新生的、蓬勃的心跳,构成了她此生最难忘的时光。只有在那片辽阔的大草原上,她才是自由的,才有身为人应该有的欢笑。
只可惜,所有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见这小贼这般熟练且没有距离感,大抵与那丫头相识,老白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蹲守在床头,眼神紧盯着女人,以防她对白宁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凌千忙前忙后的着实有点热,许是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三两下解开了披在最外边的黑袍。如夜般的漆黑褪去,留下的是如雪般纯洁耀眼的长麻花辫,轻轻斜搭在肩头,仿佛长夜中缓缓流淌的璀璨星河。解除累赘的伪装,她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那深邃的棕瞳也不再被紧张填满,变得泰然自若起来。
“汝乃玄武神的子民?”老白被这熟悉的白发棕眸唤起久远的记忆,不自觉就问了出口。
凌千想过自己的圣女身份会被识破,却不曾想会在灵武之外的地方听见玄武二字。一瞬间,她几乎怀疑眼前的灵兽是否察觉自己想将白宁带走的计划,才刚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丝毫不敢松懈。
“……正是。”她点头道,双眉随着不安的心拧在一起,语气也有些迟疑。
“吾早与尘世断缘,汝不必如此慌张。”为了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老白采取了先礼后兵的策略,缓缓道:“不过玄武的子民,汝为何于夜半三更之时来惊扰吾的人呢?”
“哈哈,因、因为我与白宁私交甚好,所以特地来找她玩嘛!就是到的有点晚了,没想到她睡着了。”凌千编到后面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渐渐变小,脸上也写满了尴尬。
“罢了,谅汝也不敢在吾跟前造次。速速离去吧,否则这丫头的师兄们来了——叽叽叽!”老白话才刚说半截,就被一只手捂住鸟喙,身体直接被摁倒在枕头上。
“不许……不许欺负小千姐姐。”
白宁不知何时睁开眼,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头痛欲裂,偏偏这鹦鹉还一直叽叽喳喳的。她半眯着眼,看上去还是昏昏沉沉的,力气却大得惊人,老白用尽各种法子都挣脱不开。
让老白把嘴好好闭上之后,白宁这才有心思关心起凌千:“小千姐姐,谢谢你照顾我。不过你这么晚来找我,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凌千瞬间不知所措,攥着棉手帕的手微微一颤,另一只手则背在身后,五指深深陷进掌心。她深知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可恰好白宁此刻又忽然醒来,她该如何是好?与此同时,腰间的雏鹰木雕还发出轻轻的震动,凌杨那边的时间似乎也所剩无几。若是再不将火种带回,就再难遇上此等良机了。
其实我是来杀死你的?其实我是来绑走你的?其实我是来夺走那枚火种的?这种伤人的话,要她怎么说出口。
还是要像往常一样,利用自己美丽的脸,配上再虚假不过的笑容,给尚未脱去稚气的孩子递上诱骗的蜜糖?
与白宁不同,她所表现在外的总是层层的虚伪,不似眼前人那般的赤诚之心。倘若真的对她万般利用,那不就成为了自己最痛恨的、如凌正一般丑恶的人。
“白宁……我……”她支支吾吾了好半天,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如果小千姐姐不想说的话,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白宁笑道。她单手撑起身子,换了个姿势坐在床边,维持目光与凌千齐平。
凌千没有回答,明明少女的眼神是那样澄澈,对她而言却是一场无声的讯问。一旦对上那样的目光,仿佛自己心底所有的丑恶不堪都会暴露于炙热的日光之下,再无一处可以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