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点点头,那苍老的双眼里露出了羞愧。
叶漓攥紧拳头,“砰”的一声砸在村长面前的长桌上,将正在倒茶的镇长夫人吓得把茶水洒的到处都是,她连忙喊着“仙长息怒仙长息怒”,胡乱地从衣襟内掏出条手帕擦拭在桌上洒落的茶水。
“既然你想找到李夏荷,为什么不在她一失踪的时候就去仙衡司找人帮忙?为什么要再拖两年?这两年失踪的女童数量可是前三年的足足两倍啊!”叶漓怒视着李明远的双眼,质问他。或许是太过激动,他没能收住自己的灵力,以至于刚洒在桌上的茶水缓缓漂浮上空。
白宁很少见到大师兄如此动怒,在她印象里,师兄或许就是那种谦谦君子的典型代表。这一下,就连她也被叶漓的灵压震住,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宣景煜见状连忙上前拉开叶漓,叶漓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收起灵力。正当他想说些什么缓解屋内尴尬的气氛时,一位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爹!”一位扎着双螺髻的女孩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来,挡在李明远身前。她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怀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你们几个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不许伤害我爹!”
李明远顿时面如菜色,赶忙推开身前的女儿,双手合十,弓下腰疯狂给叶漓和宣景煜赔不是。那镇长夫人也是个人精,识相地抓起女儿的手向外头走去。“秋月!你个姑娘家家的,跑进来做什么?快带着你妹妹回去!”女孩想挣开母亲的手,却没想力度太大将怀中的婴儿弄醒,那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一阵尖锐又刺耳的啼哭。
待母女三人走远后,李明远才收起那谄媚的笑,瘫坐在椅子上,那形同枯槁的手搭在扶手上,似是在诉说主人的无力。
“请你们来处理这件事情,除了夫人,我没和任何人说。”他说到这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始讲述女童们失踪的真相。
六年前,洪灾席卷了柳涧镇。
自然的力量,修仙之人也难以抵抗。即使后续仙衡司派专员来协助镇长处理灾后事宜,柳涧镇也难以恢复原来那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就在这之后半年,镇上来了一位神秘男子。他有着雪般的发丝,大地的瞳色,深邃的五官,口音有些粗砺,怎么看都不像是南方人。他告诉镇上的居民,他的家乡也曾被此等灾害袭击,都是靠着大地神的力量,才得以逃过一劫。
柳涧镇常年闭塞,本地人文化水平并不高。他们哪想过大地神是从哪来的,他们只觉得这大地神,听上去可比仙衡司靠谱得多。随着时间推移,男子家门前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争先恐后地来向男子请教如何祈求大地神的庇护。
男子闻言,只是微微笑着说,大地神身边需要有人伺候。
李明远可是读过书的,他哪信这所谓的大地神,择日开了一场镇民大会,告诉所有百姓不要被这异乡人蒙蔽了双眼。
于是那一晚,有人提出,为表对大地神的敬意,不如先将镇长的大女儿献出。
当晚,李春桃便消失无踪。
李明远和夫人发了疯般寻找,待他们赶到举行献祭仪式的河边时,李春桃早已被丢入水中,只留下河面上的一圈圈涟漪,还有一旁丑陋的大地神神龛。
李明远想要去仙衡司告发他们,可那群信徒,却拿着刀架在他的夫人和二女儿夏荷的脖子上,威胁李明远要是敢忤逆大地神的神谕,便屠了他李家满门。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镇上的女童接连消失。
王屠户是被迫的,温大夫是自愿的。
那后来失踪的更多人呢?李明远不知道她们究竟是死是活,是自愿还是被迫,只知道她们被父辈的无知推进了深不见底的河水中。
李明远言尽于此,他低下头,陷入了无尽的自责中。
“如果那天,我去向仙衡司揭发这群人,是不是就能以我李家满门的命,换来这些孩子的一线生机?”一滴泪从他眼中滑落,落入手中的茶杯里,泛起涟漪。
“春桃,夏荷……是爹对不起你们。”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白宁在一旁远远看着,她从前也只是下山剿除魔兽,什么善与恶,什么世间伦理,都不在她所及范围之内。修为就算再高,也理不清这世间的绳结。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宣景煜。
他走上前,将镇长慢慢扶起,眼神坚定的看着镇长说:“罪并不全然在您。斯人已逝,但我们还可以拯救千千万万个李春桃。”
镇长情绪有些失控,说是让他们先休息一日,次日再谈论详细计划。
白宁的心情有些沉重,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叶漓,张口问道:“大师兄,世界上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