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灵劝说自己,至少现在除了柏青的钱,剩下的债务都还清了,从零开始总比从负数开始强一些,可她还是在每个难眠的夜里静静盯着丈夫熟睡的脸,按捺不住想要给他一巴掌的冲动。凭什么,凭什么啊!婚前总听人说结婚是件一加一大于二的事情,现在她觉得能等于二就算是好的了,可让人想不到的是一加一有时候也会小于二甚至竟能成为负数!这些没人教过她。她觉得自己的头顶始终有一团乌云,将阳光遮住,留给她无限的阴霾。
这片阴霾在生产时愈发浓重。阮灵觉得此时自己不像是一个女人,准确来说,甚至算不得上一个人。她痛苦呻吟着上了产床,将羞于示人的部位展示在众人面前,又因孩子头太大而撕裂了下身,血流得像不要钱似的。阮灵望着花白的房顶,什么自尊、恐惧、疼痛,在这一瞬间通通消失了,她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护士擦了把婴儿,掰开他的腿给阮灵看了看,又问了阮灵什么问题,阮灵的嘴张了合合了张,没有声音。有白色的人影像幽灵在移动,垃圾桶里的纸飞了起来,一把闪着银光的巨大剪刀上上下下铰着空气,又朝阮灵铰了过来。阮灵一个激灵,突然想起偶尔看到的一个观点:产妇通常会在六个月后逐渐遗忘掉这些痛苦的经历,以迎接下一次妊娠。她死死咬住下唇,提醒自己莫忘,莫忘。于是短暂的抽离结束,护士正在为她缝合伤口,阮灵不住发抖,她感觉到缝合线从自己□□里穿过的拉扯感,她突然想笑,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破布娃娃。
是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男孩,但有双透亮的黑瞳,阮灵拍了一张孩子的照片发给柏青,而后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窗外有一颗巨大的广玉兰,此时开得热闹,不知不觉,已是四月好时节了。
收到照片的时候,柏青正将家里一盏漂亮的羽毛灯低价卖给同小区的人。她辞去了证券公司的工作,将要去德国攻读美学。
柏青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她觉得小婴儿个个长得都很像,阮灵家的皮肤却格外红,眼眶又大,乍看上去像个外星人。
柏青颇为违心地回复:宝贝真可爱!
梳妆镜前,她将蓬松的卷发慵懒地盘在脑后,露出羊脂玉般的后颈,她脖颈纤长,锁骨的线条像极了雕刻家的手笔,她在首饰盒内挑选一番,将一条水滴形的钻石项链带上,搭配同系列的耳钉,而后她站起身走远两步,镜子里的人身着黑色连体阔腿裤,两指宽的腰带系了一个平整的结,整体庄重又不失美感。她不笑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眉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或许可以称之为忧伤亦或疏离,但倘若她笑,那忧伤疏离便成了明媚和煦,好似突然绽放的昙花,哪怕是陌生人也会被她吸引。
这是一场送别宴,柏青的三个好友都来了。她们是柏青的大学室友,都是本地人,毕业后也未远离家乡,只是海市颇大,几人一南一北一东一西,要凑齐也是不易。
“今天能聚在一起多亏了柏青。”
说话的是谭令仪,她披散着一头及腰的栗色长发,发软而细,上面仿佛打了蜡,在餐厅的暖光灯下散发着绸缎般的光泽,她坐在柏青的旁边,对面是林颖和崔兰时。
“没错,毕竟现在要见你们都得预约。”林颖附和,然后将四杯奶茶分发给众人,“我迟到了,老规矩,我请客。”她刚下班,连衣服都未换,身上的制服似乎是小一号的,稍抬手臂侧边的腰肉便露了出来。
一旁的崔兰时将她的衣服往下拉了拉,“蚕肥茧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衣服撑破了!”
林颖坐下来,她挽起袖子,圆滚滚的胳膊上带着一串粉色水晶,珠串中间坠着一颗金色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悦耳的声音。
“这你就不懂了,穿衣也是学问,衣服大小和业绩成反比。”
“歪理!你这么努力,工资涨了吗?”
“没有,并没有。”林颖的音量突然拔高,“不仅如此,本来该我升迁却被另外一个人顶上去了,他样样不如我——不是我在自夸,每月总结的时候我都是成绩最好的那一个,但只有口头表扬,切实的好处并没有落在我身上。不怕你们笑话,我听闻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我跑到洗手间去哭了一趟,还得把纸巾一直塞在眼角吸泪免得假睫毛掉了。”
“啊,你没问为什么吗?”
“我当然去打听了,我也很想知道嘛,但没人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大家含含糊糊,只说我还有机会。我啊,感觉自己就像是头前三寸绑了肉的狗,看得到闻得到却吃不到。”
崔兰时摸摸她的头,“我可怜的林颖。”
“对,我很可怜,也很敏感,所以请对我好一些吧,别对我的穿着指指点点了。”
“我还不是关心你。”
“谢谢了,可我不需要。”
“你……”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谭令仪伸手比划了一个暂停的动作,“打住,今天的主角不是你们二位。”她一边将秀发拢起一边看向柏青,露出来的耳垂仿佛一颗饱满油润的黄龙玉,“柏青,劝劝她们?”
柏青早就对林崔的掐架习以为常,笑着看向她们,怀念中带着纵容的目光让那斗鸡似的二人顿时偃旗息鼓。
菜已上桌,崔兰时扯过餐布放在膝盖上,她问柏青:
“工作得好好的,干嘛要去读研?”
柏青放下筷子,对上三双好奇的眼睛。谭令仪有一双古典的丹凤眼,瞳仁黑,眼里带着对未来的笃定。崔兰时有些近视,上学期间只有睡觉时才摘下眼镜,不过她今天带了浅蓝色的美瞳,被纤长的睫毛覆盖,有种异族的美。林颖的眼妆很浓,应当是时间久了眼影有些花,可并不影响双眼那小鹿一般的灵动感。就在这时,柏青蓦地想起阮灵的眼睛,那双沉甸甸拖着重担的眼睛,不知怎地,柏青头一次将自己的想法直白地讲了出来。
“我好像掉进了一个空荡荡的无底洞里,一直在向下坠、向下坠……我的耳边是呼啸的、没有尽头的风声,我伸出手什么都摸不到、抓不住,我睁大眼看见的是一片虚无。”柏青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我这里空荡荡的,不高兴也不难过,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但我的念头却很活跃,有时担心未发生的灾难,有时懊悔自己过去的作为,有时觉得生命没有任何意义。我无法停止思考,只要闭上眼,那些纷杂的念头便挤进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想给自己找些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但我又厌倦了工作,所以便选择了读书。”
柏青的一番话令众人沉默片刻。
崔兰时率先出声,她问:“去看医生了吗?”
柏青轻轻点头,“嗯,医生建议我多出去走走——我前段时间去放生,接下来还会去参加公益禅修课,这些也许会帮助我。”
林颖说:“柏青,我觉得是你看东西太关注本质了,就像去散步,你不会去关注路上的风景,你只关注终点,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但人生本来就是过程,过程中应当享受对吧!咱们上学那会儿你就总是想太多,大好年华窝在书堆里,你应该多跟我们出门玩玩才对。”
柏青笑,“你说的很有道理。”
见她笑了,聚会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推杯换盏,林颖带来的奶茶被晾在了一边,桌上多了几杯起泡酒,话题也从事业转到了爱情。
林颖晃着手腕上的粉水晶,说这串招桃花的水晶起了作用,那个大肚子的主管开始追求自己了。
“你要答应吗?”崔兰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