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抵达时,沈鉴已然等候在厅中。时隔这么长时间再见,男人褪去了牢狱的落魄,一身正装挺拔利落,只是眼底沉淀的厚重,再也藏不住。听见脚步声,沈鉴猛地抬眼,目光瞬间锁定来人,骤然起身。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顾长晏,眼神滚烫、贪恋、隐忍,裹挟着积攒两世的思念、愧疚与偏执,几乎要将人笼罩。他多想上前,狠狠抱住心心念念两世的人。可指尖微微抬起,又死死攥紧收回。不敢唐突,不敢惊扰,更没有资格。千般心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轻得像叹息的呢喃:“好久不见,阿晏。”顾长晏微微蹙眉。这人眼神太怪了。没有从前的算计、怨怼和刺骨的恨意。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让他陌生的深情、疲惫,甚至里面还藏满了……浓烈的愧疚与思念?全然不像那个恨透顾家、恨透他的沈鉴。心底疑虑丛生,可他没有多余精力纠结旁人的情绪。直奔主题,语气冷静淡漠:“管家说,你有救我老公的法子。”一句“我老公”,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沈鉴心口,酸涩胀痛席卷四肢百骸。是他活该。是他两世偏执,亲手推开他,亲手错过了他。他压下眼底所有酸涩,重重点头,语气笃定:“能救。”这短短两个字,是绝境里唯一的光。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绝望与死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顾长晏眼底掠过一抹久违的亮光。他抬手示意,姿态疏离得体:“请坐。”沈鉴依旧站着,定定凝望着他,不肯移开目光。顾长晏抬眸,再次开口,字字清醒:“沈先生,我该付出什么代价?”他太清楚沈鉴的恨。他们之间,从来不会有免费的善意。对方骤然现身,手握唯一解法,所求必然不一般。沈鉴喉结滚动,轻声开口,带着释然的沙哑:“就当是,我为自己赎罪。”“赎罪?”顾长晏眼底满是审视与不信。当年法庭上池砚蒙冤、狱中惨死,他恨顾家、恨自己,情理之中,天经地义。牢狱改造,怎么可能会磨平这么深的恨意?反倒要主动为他赎罪?巨大的违和感萦绕心头,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猜测,骤然闯入脑海。顾长晏瞳孔微凝,直直看向他:“你也重生了?”沈鉴缓缓点头承认。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会客厅内有那么一瞬的沉默。顾长晏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唏嘘。原来不止他一人,被困在宿命的轮回里。前世恩怨纠缠,恨意相生,报复往复,人人都是这残局里的受害者。他爸当年未曾站出来申辩是真,池砚蒙冤惨死狱中是真。可两世蹉跎,所有人都早已为过往付出了惨痛代价。顾长晏轻声开口,“不用赎的,沈鉴。”过往皆宿命,人人皆可悲,不必再执念赎罪,不必再自我煎熬。可沈鉴看着他,眼神执拗,带着两世无法消解的悔恨:“要赎。”赎我前世瞎了眼,恨错了人。赎我前世偏执报复,伤你、逼你、害了你。赎我前世明明深爱,却亲手将你推入地狱,最后眼睁睁看你惨死的罪孽。千言万语,最终只剩这一句执拗的坚持。顾长晏不再争辩,轻轻叹口气,心绪平复,回归正题:“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解蛊?”“明天。”沈鉴应声,“我要去接一个人。”顾长晏微微沉吟,了然抬头:“当初收留你的那位长辈?”“嗯,我的亚母。”沈鉴点头,眼底难得有了一丝暖意,“只有她,能解这只蜘蛛蛊。”“好。”顾长晏颔首,礼数周全,“那我明日恭候大驾。”沈鉴深深望了他最后一眼,将这两世朝思暮想的眉眼牢牢刻进心底,不再多留,转身大步离去。门外豪车早已等候,司机躬身护他上车,车子缓缓驶离碧水湾。车厢密闭,隔绝了所有外界视线。窗外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沈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唇角微微勾起,只要他安好,只要他能好好活着,便够了。……独栋的小别墅内,冬日的暖阳通过落地窗洒在屋内,水培的雪柳随意摆在拐角。一只已经有些年纪,皮肤有些松垮的手,掐着一杆老式又古朴的烟枪,停在半空,烟雾卷着弯,蒸腾而上。“想清楚了?”安静客厅里兀的传来一声女人的询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