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风雪裹着细碎金芒,一路追着三人的脚步向北蔓延。方才踏出青州城郭,身后城池的轮廓便迅速被漫天落雪揉成一片模糊的白,唯有来时那条被权贵反复踏平的雪路,在旷野里蜿蜒延伸,像一道藏在霜色之下的贪婪伤疤。
余灵枢拄着拐杖缓步前行,远山层叠的轮廓在她眼中朦胧一片,唯有脚下落雪的触感、耳边呼啸的风声清晰可辨。小安走在身侧,眉心始终轻轻拧着,鼻尖时不时轻颤,催动闻心反复扫荡四周山林的气息,万一则落后半步,目光扫过两侧密林的每一处沟壑、每一片灌丛,细细排查着潜藏的凶险。
“周遭气息越来越杂。”小安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不止一拨人藏在林子里,身上依旧带着朱门府邸那股腐朽靡然的气息,心绪焦躁狠戾,比起昨夜院里试探的那群人,杀意浓烈了数倍。他们没有打算只试探,是准备就地截杀我们。”
万一迅速环顾四周,沉声道:“前方隘口是必经之路,两侧山林陡峭,极易设伏,我们不能贸然直行。”
话音未落,林间忽然飞出数道淬了寒毒的羽箭,裹挟着风雪朝着三人射来。暗伏的杀手再也按捺不住,从密林四面八方骤然冲出,一身紧身黑衣浸着林间湿冷,在茫茫素白天地间撞出刺目的反差,浓黑如墨,狠狠割裂漫天雪景。
危急关头,小安身形骤然绷紧,妖力顺势翻涌,属于獾精的血脉本能瞬间被催动。她五指骤然拉长,十根指甲泛着冷硬的银灰光泽,尖锐弯翘,如同五把锋利的小铁钩,指尖蓄满撕裂皮肉的力道。她侧身纵身挡在余灵枢身前,指尖寒光凛冽,随时准备扑上前撕裂来敌。万一背起余灵枢迅速退至一处巨石之后堪堪避开首轮伏击,可周遭退路已然被尽数封锁。
就在刀影即将笼罩几人的刹那,一道清寂身影自密林高处缓步落下。沈衡一身惯常的皂色长衫,沉敛如深冬寒渊,既不同于杀手压抑狰狞的纯黑,又在无垠白雪的映衬下,生出一种沉静克制的肃穆。
漫天皓白为底,一方皂色立身其间,将一众黑衣杀手的戾气尽数压下,素色衣袂轻轻拂去肩头落雪,周身淡静的气场瞬间吞没所有杀伐戾气。
他指尖轻捻,几道淡金色的禁制凭空铺开,所有冲来的杀手瞬间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凌厉的刀锋再难往前分毫。方才还在雪地里张狂肆虐的片片黑衣,此刻僵立皑皑雪原之上,沦为纯白天地间狼狈又压抑的墨点。小安紧绷的指尖缓缓收回,拉长的手指慢慢恢复常态,眼底的凶戾渐渐褪去,重归往日的沉静。不过片刻,一众暗袭之人便尽数失去行动力,瘫软在地。
危机转瞬消解,林间重归风雪呼啸的寂静。
沈衡缓步走到三人面前,目光落在余灵枢身上,语气平和坦荡:“自你们决意彻查寿元旧案那日起,京城一众老臣便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昨夜七人试探虚实,今日便安排多路死士沿路截杀,你们三人想要安然抵达青云山,几乎没有可能。方才若非小安及时绷紧防备,第一轮箭雨便足以伤人。”
“守誓人也要去往青云山?”余灵枢轻声问道。
“当年圣女定下三方制衡之约,如今副册被私用数百年,阴阳秩序大乱,本就是我的失职。”沈衡微微颔首,“我此行,一是要查证当年云灵圣女被迫签下寿契交易的真相,二是要收回失控的天道权柄,杜绝往后再有人借朱批篡改命格。我们目标相同,前路追杀不断,不如结伴同行,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余灵枢没有迟疑,缓缓点头应允。前路凶险重重,沈衡的术法既能抵御术士暗算,又熟知天道规则,有他同行,诸多危机皆可多一层兜底保障。原本的三人小队,自此添上第一位同盟,四人踏雪继续向北奔赴青云山。
一路山林辗转,沈衡沿途时常为几人讲解当年三方制衡的旧事,隐晦提点青云山如今内部派系割裂、规矩腐朽的现状。小安凭借闻心数次提前探查到暗处伏兵的气息,每每察觉浓烈杀意,她的指尖便会下意识微微绷紧,隐隐现出变长弯钩的雏形,时刻做好化出獾形搏杀的准备;万一总能快速规划出绕行避险的路线,四人彼此配合默契,接连避开数轮沿路截杀,耗费三日光景,终于行至青云山外围山脚。
昔日香火鼎盛的山门此刻戒备森严,山道关口尽数被道士把守,往来之人皆要细细盘查身份,寻常路道早已被宗门彻底封禁。山门处张贴着禁令,严禁任何外来之人踏入青云山半步,显然是山中之人早已知晓青州方向有人要来追查寿元秘事,提前布下了层层封锁。
几人退守到山脚下一处废弃的旧茶寮之内,望着紧闭的山门一筹莫展。
“正门断然无法通行。”万一盯着远处的守山道士,冷静分析,“此地所有明路皆被防守,一旦上前问询,立刻便会被扣押押送回青州,落入权贵的圈套之中。想要进入禁地,只能寻找早已废弃的旧时密道。”
沈衡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早已知晓,青云山内有一人不愿与腐朽宗门同流合污,暗中早已备好密道线索,只待我们抵达山脚便会前来接应。不出意外,此人很快便会现身。”
话音刚落,一道身着素色道袍的身影自后山僻静小径缓步走来,眉眼温润却藏着隐忍的疲惫,正是曾经的玄执真人——王守正。
他站在茶寮之外,先警惕扫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宗门眼线之后,才推门走入避风雪的茶寮,对着几人微微躬身行礼,目光落在余灵枢身上,语气满是愧疚与决绝。
“医仙,久候多时。这些年我身居青云山门墙之内,亲眼看着宗门与京城权臣暗中勾结,借圣女精血落下朱批,肆意倒卖众生寿元,多少凡人为苟延片刻性命深陷劫数,枉死冤魂无处安息。昔日我囿于门规束缚,怯于权势威压,只能缄默旁观,任由罪孽层层堆积,时至今日,心底只剩无尽愧疚与悔恨。如今山门紧锁、四处布防,只为掩埋数百年肮脏秘事,但凡外人踏足山道,都会被即刻拘禁扣押。”
王守正抬手铺开一张泛黄的手绘山图,指尖落在后山一处隐秘崖壁处:“这里是千年前遗留的护山密道,早已被宗门废弃,守山阵法虽存,却只有我掌握禁制的破解之法。密道可直通禁地外围,避开所有山门巡查。只是密道之内机关密布、旧阵重重,单凭书信无法详尽规避凶险,我必须随行引路。”
他抬眼看向众人,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我不敢公然叛离宗门,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接应诸位。我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能亲眼看着这场延续数百年的荒诞罪孽彻底落幕,让被私欲扭曲的天道规矩重回正轨。”
余灵枢望着眼前隐忍半生的道人,微微颔首:“前路艰险,密道之内祸福难料,真人执意同行,往后便一同负重前行。”
自此,五人结伴同行的队伍终于成型。
余灵枢拄杖而立,掌心凝着判官笔遗留的墨痣,身侧乌木匣收着三十四枚济世金针,怀中妥善安放生死簿凝练而成的胎页,以一身医者仁心,背负着勘破天道沉疴的宿命;小安凭着獾精天生敏锐的闻心,一路探查四方气息、预判暗藏杀机,危难时刻便会显露锋利钩爪,以身护佑众人周全;万一心思缜密,于山野险路间排查陷阱、推演路线,做全队最稳妥的行路引路人;一袭皂色长衫的沈衡身负守誓之责,既能以禁制术法抵挡追兵暗算,亦可拆解尘封过往,道尽当年三方制衡的天道渊源;素衣道袍的王守正则带着满心忏悔,熟稔山中布防阵法与宗门秘辛,是众人潜入禁地、揭开千年罪孽唯一的引路内应。
风雪掠过废弃茶寮的破旧窗棂,呼啸声响掩去山下俗世的暗流汹涌。青州城内,周师爷已然落入必死的圈套,那些藏在锦衣玉袍之下的贪婪罪孽,正等待着被禁地之中那本尘封百年的圣女副册一一印证。
王守正小心翼翼收好手绘山图,抬手指向后山幽深的密林:“诸位,我们从此处入山,避开正门,走密道去往禁地。”
五道身影依次踏入漫天风雪,白、皂、素三色衣袂错落交织,落在无垠雪原之上,朝着青云山深处缓步前行,宿命交织的长路,终于向着尘封的真相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