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雪扑面,湿寒侵衣。
一个时辰后,二人踏雪归馆,肩头、发梢皆落满碎雪,神色尽数沉了下来。
堂内灯火幽微,映得屋中气氛愈发凝重。
万一先开口,指尖还残留着触脉的触感,语声沉缓:“夫人脉象虚浮无根,脉络紊乱交错,绝非寻常肉身疾患该有的模样。”
一旁的小安眸色冷冽如冰:“她魂体之外蒙着一层暗沉死灰,正丝丝缕缕啃噬本命生机。”她稍作停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与冷意,继续道:“她的魂里掺了许多人的味道,到如今,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
末了,一字一顿落下定论:“这是实打实的命格反噬。”
余灵枢闻言,垂在膝上的指尖轻轻一动。白瞳覆上一层薄霜,似早已料到这般结果。借他人寿元续己身命,本就是逆天而行,如今根基断裂,遭天道清算,不过是早晚之事。
廊外风声渐紧,一道清浅的身影缓步走入堂中。沈衡立在风雪尽头,衣袂沾着细碎雪沫,周身气息沉静如亘古寒潭。他方才在外,已将二人的回话听得分明。
“不必再查脉象魂气,根源不在人身,而在册簿。”
他开口,声线平缓,却字字揭开深埋多年的秘辛。“世人只知地府生死主簿定众生寿元,却不知天道初创之时,还留有一方专属副册,归天师府重瞳圣女执掌。此册不动本源命格,仅能以圣女精血为墨,落下朱批,临时微调凡人寿数。”
“这本是三方制衡的补救之法。医者疗疾苦,守誓人镇边界,圣女凭副册化解无解宿命。可人心贪念无底,好好的天道权柄,终究沦为牟利的工具。”
沈衡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风雪,道出这套买卖的运作规则:“朱批效力仅有一月,每逢月圆,阴气鼎盛,命格最是飘摇,必须重新以精血补批加固。云灵圣女逝去,新圣女不愿再做囚笼傀儡,断了精血供给,这维系数百年的虚浮篡改,便再无依托。”
“地府判官早已因笔灵抗拒违道之举,彻底停手,不再改写相关册页。如今内外两路尽数断绝,往日被强行嫁接的寿元失去束缚,反噬便接踵而至。轻则神志昏沉、邪气相缠,待到月圆之夜清算至极致,便会生机散尽,顷刻化为枯骨。”
小安眉头紧锁:“这般勾当,难道就无人管束?”
“管束?”沈衡唇角掠过一抹淡凉,“当年拟定的卖寿法案,起初朝廷与天师府五五分利,后来道门私改规矩,独占七成收益,朝廷仅留三成。律法被改,国库受损,朝堂上下却无人问责。只因从上至下,皆是受益者。百官贪银钱,上位者贪长生,人人都靠着这逆天朱批延续性命、稳固权位,自然彼此包庇,装作浑然不知。”
一语道破朝堂最深的龌龊。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暴雪依旧,冰封了青州大地,却冻不住蔓延数载的腐朽。
万一眉头微蹙:“如此说来,知府府、青云观往来不绝的人影,皆是求续寿的权贵?他们明知前路凶险,依旧不肯放手。”
“贪念二字,最是难破。”余灵枢缓缓开口,声音略显虚弱,却异常清明,“他们如今求医,不是想治病,是想借医术强行压制反噬,妄图拖延死期,守住偷来的岁月。可天道规则在前,外力强行遮掩,不过是饮鸩止渴。”
家丁还在院外等候,迟迟未得答复,心中早已焦灼。
周师爷在府中更是坐立难安,月圆一日近过一日,每一寸光阴流逝,都像是在踏向绝境。
“此事牵扯阴阳两道、朝野上下,还有天师府千年的枷锁。”沈衡看向余灵枢,语气带着规劝,“你身子本就亏虚,大可置身事外。”
余灵枢缓缓直起身形,虽依旧摇摇欲坠,目光却无比坚定。“我行医,医的从不止肉身病痛。人间病灶积弊若不清除,天道的沉疴便无从医治。这桩陈年旧案,躲不开,也不能躲。”
她看向小安与万一:“回复知府家丁,此病无药可医。若想苟延片刻,我可施针法暂时稳住气机,却断不了根。至于背后的寿元交易、枉死冤魂,今日起,我们便逐一彻查。”
二人应声领命,转身走出堂外。
风雪之中,少年身影渐渐远去。
灵枢医馆不再是单纯问诊之地,成了撬动整桩黑案的起点。
沈衡走到余灵枢身侧,望着窗外被踏得莹白发亮的两条雪路,轻叹一声:“冬雪封城,却封不住人心。这场清算,才刚刚开始。”
深冬寒夜步步临近,月圆的劫数悬在所有人头顶。那些偷来的寿数、藏在华服之下的罪孽、朝堂与道门勾结的阴谋,都将在风雪与天道的审视下,一一暴露在日光之中。
卖寿一案,自此正式拉开彻查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