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心底的牵绊与顾虑,从未轻易散去。
旁人或许不知,小安身上藏着四件贴身宝贝,皆是岁月留存。
其中青儿留给她的念想从不只有半枚妖丹本源,还有一根柔软的欢须,常年收在她贴身衣襟之中,岁岁相伴,日日温存。如今她更是读懂青儿的心意。
青儿留下本命妖丹,不是让她守着执念自我束缚,而是让她拥有选择的底气,若是需要,便可坦然动用。
所有外在的情感桎梏尽数褪去,可小安依旧迟疑。
真正困住她的,是缠绕她多年的宿命疑云。
自她记事起,她便隐隐觉得自己太过特殊。无根无凭的灵体,得天独厚的嗅觉,与师父羁绊太深的命运,让她无数次暗自揣测:自己会不会是天道刻意安排的一场试炼?是命中注定用来牵绊、消耗余灵枢的一场劫数?
若是当真如此,那她贸然催动本源、借势速成,看似是变强护人,实则是顺着天道的算计前行,只会给本就遍体鳞伤的师父,招来更大的祸端。
一边是焚心似火的护师执念,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宿命惶恐,两股力量在她心底拉扯、纠缠,让她迟迟无法抉择。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想起半月前的黄昏,深秋落幕、入冬伊始的静谧光景。
那时紫苏田早已尽数枯透,茎叶干裂,生机敛入地底,天地入冬,万物休眠。余灵枢孤身静立田畔,只是静静垂眸望着一地枯茎。她微微俯身,指尖轻触干裂发脆的茎秆,嗓音清淡如云,缓缓吐出一句:“枯了,再发。”
短短四字,平淡得如同诉说晨昏起落、四季更迭,无悲无喜,无叹无怨。
彼时小安只当是师父身衰无力、无可奈何的自我宽慰,如今历经青云山一役,再回望那一幕,才终于慢慢读懂了那双手、那句话里的深意。
余灵枢行医三十年,一双握针救人的手,早已老茧丛生、指节变形,常年透支体魄、对抗宿命,落下一身不治病根。驼背压弯风骨,眼疾模糊天光,耳疾隔绝尘声,满身伤病缠身,可她一辈子救人无数,却从未有一刻,想过要为自己医治半分。
她一辈子不走捷径,不贪速成,逆势而行,静默坚守。
小安望着掌心温驯的灵虫,心底的躁动渐渐沉淀,轻声呢喃,语声轻得怕惊扰夜色:“我的路,是不是也可以不借外力,慢慢走?”
灵虫似听懂了她的心意,停止了躁动的蜷动,静静伏在掌心,两颗墨点般的小眼安静凝着她,温顺等候她的抉择。
小安忽然想起幼时,自己初入医馆,心急气躁,一心想快点学成医术、快点独当一面,偷偷学持针之法,急于求成,最终被余灵枢按在椅上静坐三日。
那时的她不懂,只觉煎熬难耐。如今方才彻悟:坐着,守着,静待时序,静待生长,从来都不是怯懦。慢,不是退步,是认清本心、接纳局限之后,最坚定的坚守。
她指尖轻轻摩挲虫身,语气笃定温柔,像是许诺,也像是和解:“那我们就安下心蛰伏。不走捷径,不贪速成,循着自己的步调,一日一日慢慢过。你守着本源,我守着这里。”
灵虫微微蹭了蹭她的指尖,通体躁动尽数消散,磅礴的丹力缓缓回落、沉寂,彻底收敛了想要破土而出的锋芒。
小安将它轻轻放回袖口,拢紧布料,隔绝了窗外霜寒,也稳住了心底纷乱。粗布之下,生灵安然蛰伏,气息平稳温润,与她的脉搏心跳缓缓相融,共生相依,生生不息。
窗外,紫苏的枯茎在寒风中轻轻震颤,没有断裂,只有紧绷许久的生机,终于缓缓松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