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长老特遣我等前来,郑重邀约医仙,届时上山观礼。”
话音落尽,四下死寂,寒雾浸骨。
余灵枢依旧端坐,身姿未动分毫,沉静得近乎漠然。外人无从窥探她半分心境,只觉这位医仙向来清冷通透,万事不入心、不动情。
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口那片刚被温柔抚平的软处,正被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浸透。不汹涌、不爆发,却绵长无解、沉滞堵心,压得人呼吸都带着微凉的涩意。
她不问葬礼规制,不问身后哀荣,只避开所有盛大悲凉的表象,轻声问出最核心的一句。
“新圣女,何人?”
小道士不敢怠慢,如实回禀,皆是宗门公开讯息:“回医仙,是云氏旁系七岁女童。”
“其父母常年携女隐居青丘深山,避世而居,从不涉道门俗世。女童自降生起,便以白纱覆眼,隔绝天光红尘,安稳避世多年,从无人知晓其身具异相。”
“此番圣女陨落,天道缺位,天师府启传承秘术推演命格,方才勘破隐秘——此稚童身负云氏血脉,是世间除却守誓人与医者外,仅存的重瞳持有者。天命既定,无可逆改,宗门已将其迎出深山,待礼成继位。”
“七岁?”
极轻一声呢喃,落于晨寂之中,无悲无怒,无惊无诘。
唯有她垂在案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瞬,泄露了满心翻涌的酸涩。
七岁。
是当年云灵初承圣女位,被天道规矩牢牢锁死一生的年纪。
亦是她被强行剥离人间烟火,斩断所有私情圆满,从此一生殉道、终生困于樊笼的起始。
天道从来不会留白。
云灵困了一生,熬尽六十年清规桎梏,扛过三十一年骨肉离散的煎熬,身死道消,换来的从不是解脱。
不过是天道精准补缺,换一个同样年岁、同样血脉、同样命格的稚童,被硬生生拖出净土,扯去安稳,推入冰冷的圣女樊笼,重复一场无止无休的宿命献祭。
人间刚送走一个熬尽一生的牺牲品,天道便即刻补上一枚崭新的傀儡。规矩不死,献祭不止。
彻骨寒凉,缓缓浸透四肢百骸。
余灵枢缓缓敛眸,眼底最后一点浅潮彻底褪去。所有酸涩、悲痛、惋惜,尽数被她死死压入心骨,表层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没人看见,这份沉静之下,是温柔彻底耗尽后,悄然滋生的冷硬与逆骨。
良久,她轻声应声,语调平稳无澜,听不出半分心绪:“知晓了。”
“届时,我会上山观礼。”
这不是顺从赴约,不是躬身承命。
是她要亲自登临青云山,亲眼见证这场荒唐的天道轮回、规矩闹剧。
她要看这吃人的制度如何为旧人盖棺定论,如何将稚童亲手锁入终生囚笼。
若这宿命永无止境,那便由她,亲手破局。
晨雾寒凉依旧,笼罩整条青石巷,破晓的天光温柔浅薄,却照不进人心深处蛰伏的逆意。
一场温柔释然的别离落幕,一场倾覆礼法的大闹,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