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天大的生离死别、覆灭浩劫,于天道而言,不过一餐饱腹,一次凿补。
沉默漫开,秋风穿巷,轻轻卷动两人衣袂。
片刻后,沈衡低声续道,坦然剖开自己三千年的浮沉与迷茫:
“我初承守誓之责时,亦有过不解,有过执拗,有过与你一般的不甘。”
他极少提及自身过往,今日一语,却道尽从前心事。
“那时我尚年轻,见无辜者赴死,见良善者无终,见烟火倾覆、浮生枉死,也曾想问天地不公,责天道无情。”
三千年长路,见过万城起落,看过亿数浮生。
岁月磨平了执念,也看透了规则。
“行至今日,方才彻底清明。万物本就刍狗,天地本就无情。所谓天道公允,所谓善恶福报,不过是人间自我慰藉的期许。”
他自嘲般轻轻一笑,笑意极淡,藏着几分苍凉,几分通透。
“世人赞我调序天道、制衡规则,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我什么都护不住、改不得。”
“我不过是天道手边的一个厨子。”
这个比喻粗粝直白,却一针见血。
“医者行医救人,渡活浮生,是为天地备料,攒下人间五谷。”
“而我这守誓人,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看着这份‘食材’,被天地取用、收束、归寂。”
“食材好坏,我无权挑选;天地饿否,我无权干涉。我唯一能定的,不过是火候分寸、秩序边界。”
余灵枢静静听着,心头积压的沉重忽然有了归处。
原来不止她一人无力。
执掌天道秩序、存活三千年的沈衡,亦有穷尽之时,亦有万般无奈。
他不是冷血,是早已熬过了所有迷茫,接纳了所有残酷。
“所以你从不阻拦,从不悲悯?”余灵枢轻声问。
“悲悯藏心,无用而已。”沈衡敛去眼底微涩,语声复归平静,“我不恨天道,是知它本无情。我只遗憾,遗憾人间岁岁勤恳、岁岁期盼,终抵不过天地一瞬饥寒。”
遗憾王家六口,盼了半生安稳,攒了一路期许,最终沦为天道补缺的一捧五谷。
遗憾临渊数万生灵,寻常朝夕,无辜枉死,无声寂灭。
遗憾众生拼尽全力活着,在天地眼中,依旧只是可被取用的寻常物料。
风雾渐散,天光彻底铺落街巷。
余灵枢望着巷口那座静默空坊,望着那藏在烟火里、被天道轻易抹去的平凡一生,心底多年的道心,终于彻底重塑。
她从前行医,是想救苦救难,抗衡天道不公。
可此刻她忽然懂得。
天道本冷,规则本私,天地本就无情。
正因为天道不记微苦、不怜浮生、视万物为刍狗五谷,才更需要人间有人记得。
有人静坐相守,有人落笔留名,有人承下天地不愿收的残债。
“我明白了。”
余灵枢缓缓开口,白瞳之中,迷茫尽散,唯余坚定。
“它饿它的,取它的,冷它的。”
“我守我的,记我的,暖我的。”
天道无义,便由医者,生生造出一寸人间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