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凡人赵生庆,原定三十八岁安然寿终,却被上层暗中借走三载阳寿,命格遭损、余生苦痛。实情历历在册,笔墨确凿,它却无力抹除、无从更正。它想尘封这段偏颇记忆,偏偏烙印刻骨,岁岁年年,念念不忘,日日被这份执念反复磋磨。
“那人年年受折寿之苦,我日日被此页牵绊,同受煎熬。”夜风卷得纸页哗哗作响,簿灵的声响裹着细碎哽咽,“我疼得熬不住了。”
余灵枢默然静立片刻,清冷语声落于夜色:“你想抹去赵生庆这一页记载?”
“我只想忘掉这一页。”簿灵纸页轻颤,满是疲惫。
“遗忘不治病根。”余灵枢指尖凝出一枚金针,寒光凛冽,“破除桎梏、更正因果,才是医治之本。”
此言一出,簿灵浑身剧颤,书页紧绷如弦,满是本能的惊惧:“万万不可!改动簿册便是触碰天道铁律。一旦缺页留痕,天道便会焚灭我,再造一册全然听命、无情无念的新簿,从此不知痛、不懂怨,只懂刻板录命。”
医馆堂内骤然沉寂。小安方才点燃烛火,摇曳微光错落洒落,在老旧纸页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簿灵纸边枯卷起皮,像老人皲裂的指甲,又似久浸水泽、发胀发皱的薄皮,刻满千年桎梏的疲惫。
余灵枢垂眸凝视,轻声发问:“你是畏惧消亡?”
“我不惧死。”簿灵轻轻翕动纸页,吐露千年心底事,“我怕的是重塑新生。新的簿灵,规整无瑕、绝对听话,却再也不懂疾苦、不知悲悯,连一丝疼痛与动容都不会有。”
这番话落,余灵枢右眼白瞳微微收缩。她指尖轻触纸面,刹那间,刺骨寒凉混着金线灼烧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天道惩戒的蛰伏之力悄然压落。
“既然怕失了本心,”她语声笃定,无惧天威,“那便让天道尽早察觉。”
她取来一方干净青布,平铺在医馆正中案台,将战栗不止的簿灵轻轻安放其上。抬手捻动金针,熄去三盏摇曳烛火,独留一盏孤烛映堂,光影朦胧,肃穆无声。
“今日施归虚术。”余灵枢垂眸叮嘱,语声安稳,“往日此术引渡游魂,今夜为你剥离执念记忆,撑住。”
簿灵闭口默然,整本典籍绷得笔直,静静等候这场逆天医治。
“师父?”门外小安压低嗓音,满是担忧。
“噤声。”
金针凌空悬于纸面三寸之上,锋芒内敛,蓄力待落。针尖未落纸身,直直刺入虚空深处,精准扣住缠绕簿灵的三道无形金线。
第一针,挑断通往青云山的规制金线。
丝线崩断,铮鸣清越刺耳,响彻寂静街巷。簿灵剧烈震颤,纸页边缘迅速泛起焦黄焦痕,那是天道规则灼烧的痕迹,痛彻本源。
第二针,斩断牵往地府的命数引线。
这一针力道更沉,天道反噬骤然加剧,金针针尖被规则烈焰灼得赤红滚烫。余灵枢右眼眼底瞬间迸裂细小红丝,一滴血珠缓缓滑落。以盲眼白瞳勘破天道破绽,本就是逆天而行,每一针、每一眼,皆是不可逆的本源损耗。
最后一缕金线,系着簿灵千年记录、不敢违逆的本源执念,最为坚韧难解。
余灵枢屏息静立三息,骤然翻转金针,弃锋芒针尖,改用温润针尾轻轻点在赵生庆那一页纸面。
“不是逼你遗忘过往,是放执念解脱,放你挣脱桎梏。”
针尾落处,纸面漾开一片柔和白光,无烈焰焚燃,唯有无边虚无缓缓漫卷。纸上姓名、寿数、死法,一桩桩、一笔笔,如浸水墨痕,慢慢晕染、淡化、消散,最终干干净净,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