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是我养父至交。”余灵枢语声轻缓,褪去冷厉,多了几分追忆的温意,“他归冥之前,曾留一语传世:医道通阴阳,不独医人身疾苦,更可勘万世因果、平阴阳沉疴、规整错乱乾坤。”
白无常彻底失语,本能地收起所有利爪与肆意。青黄面皮之上,无瞳眼底翻涌着层层复杂心绪——是震惊、是疑虑、是压抑数百年的微弱希冀,更是窥见庞大黑暗的深沉恐惧。
良久静默,白无常终于动了。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卷,册页陈旧厚重,封面寥寥三字——生死簿。字迹暗红沉凝,如干涸幽冥血痕,触之生寒。
余灵枢一眼便辨出真伪,这并非地府核心、阎王执掌的生死簿正本,只是阴差随身履职、用来勾魂核验的副册,权限低微,却足以窥见人间生死乱象。
白无常语气彻底软了下来,褪去所有律令威严,只剩小心翼翼的恳切与请求,与方才判若两人:“医仙,既然你能根治业病,可否……帮我看一看这本副册?”
余灵枢伸手接过。
册页入手寒凉刺骨,并非寻常纸页的微凉,而是源自幽冥本源、浸透生死轮回的森冷寒意。她缓缓翻开,纸面金字密密麻麻,一一标注凡人姓名、阳寿、阴寿,字字微光浮动,似有生机暗涌,藏着阴阳秘辛。
多数凡人命格规整,阳寿耗尽、阴寿将尽,静待勾魂归冥,循规轮转。可其中不少条目,处处透着悖理与蹊跷。
余灵枢指尖落在其中一条名录上,字迹清晰,标注“急勾”,可其后阳寿数字明明富余,尚有整整三十年阳寿未尽。
“此人阳寿未尽,尚有三十年安稳光阴,为何标注急勾?”
白无常长舌无力垂落,语气满是无奈疲惫:“是上面传令特批,只说是特殊所需,并无多余解释。我们履职阴差,唯有奉命行事,无从过问。”
“特殊所需?”余灵枢语调依旧平稳,无半分起伏,可左眸重瞳微微敛缩,眼底淡金微光悄然沉下,是她极少动怒的征兆。
“何种特殊,需硬生生剥夺凡人三十年性命?”
“我……我不知内情。”白无常魂体微微震颤,“我等只是底层执令阴差,唯有盲从听命,无权深究。”
余灵枢未再多言,指尖轻翻,落向下一条悖律名录。
“此人阳寿已尽三年,早该归冥,却标注缓勾,备注待赎。”她抬眸看向白无常,眼底藏着沉沉冷意,“赎何物?以何相赎?”
白无常语声发颤,裹着三百年积压的无力与悲凉,“阳间富贵权贵,可借功德、奇珍宝物赎罪延寿……亦可……挪移他人阳寿,为己续命。”
“挪移他人阳寿?”
“便是寻替死鬼。以贫贱凡人的短命,换权贵富贵的长生。地府高层默许纵容,只要供奉足够、筹码到位,便可暗中改录、挪寿续命。”
人间不公,竟早已顺着生死簿册,蔓延至阴阳两界的根本规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