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问真假、不辨冤屈,只唯上令,硬生生拆散八百人命,压下八百桩委屈。那些亡魂的怨气无处宣泄、无处昭雪,便尽数缠上执令的你。那厉鬼,不过是恰好引爆病根的引子,真正害你的,是盲从的规矩,是你亲手积攒的业。”
黑无常雾状的身躯抖得愈发厉害,濒临溃散,“医仙……能治吗?”他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艰难发问。
“能。”
余灵枢答得干脆,语气却无半分轻松,只剩沉沉的凝重与悲悯:“但治病无捷径。你付的诊金,只能换我施针问诊。想要根除业病,你要付的代价,是改变。”
“什么代价?”
“查。”
一字落地,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带着无可违逆的医者道心。
“重回阴阳两界,逐一查清那八百冤魂的始末。辨死因、明冤屈、断对错。该入轮回者,引其往生;该留阳间者,还其生机;该申冤昭雪者,替其讨回公道。”
“业债一日不清,病根一日不除。因果抚平之日,便是你病痛消散之时。”
黑无常彻底怔住,长舌垂得更低,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违逆地府铁规!阴差权责,只勾魂、不查案,勘冤断狱是判官的职责,是上层定好的规矩,我无权逾越……”
“那就继续病着。”余灵枢神色淡然,将阴阳针擦拭干净,妥帖归入红木匣中,动作规整肃穆,似在封印一场未完的因果。
“任由业气侵蚀魂魄,待到病入膏肓,你便会魂飞魄散,化作新的厉鬼。届时自有新的阴差前来勾你亡魂,而那继任者,也会承接你这身业障,重蹈你的覆辙。”
“这,就是往复的因果轮回。无人能逃。”
她转身走向炉边,收拾案上药材,语气无半分波澜:“诊金不退。你且好生思量,想通了,再来寻我。”
黑无常就此留在了灵枢医馆,一躺便是三日。
这三日,他静静旁观着这间立在阴阳边界的小小医馆,看尽人间烟火与阴阳百态。
他见这间医馆白日开门接诊,救凡人疾苦、解俗世病痛,夜间静坐观气、安抚游荡阴魂,从不偏私、从不偏颇;见小安步履轻快,穿梭庭院之间,辨药、闻气、习诊脉,一点点沉淀医者心性,稚嫩却格外坚定。
他也见过往来的寻常世人:有老妇攒半月鸡蛋,只求一剂方药缓解眼疾;有书生相思成疾、心悸难安,心病无药可解,医馆依旧赠他安神药材,予他几分温柔宽慰。
善恶在此从不是针锋相对的厮杀,病痛与委屈也从不是无路可走的绝境。医者一双素手,调和冷暖、抚平恩怨,让纠缠的因果得以松弛,让失衡的天道得以微调。
这是地府森严冰冷的规矩里,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