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徐徐,两枚玉佩的共振渐渐平息,如同涨起的潮汐缓缓退去,只在经脉里、心口间,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滞涩余感。指尖的麻意迟迟不散,像有什么阴寒柔软的东西,刚刚贴着她的血脉,轻轻舔舐而过。
那触感冰凉、疲惫,带着无尽的隐忍与耗竭。
“回去睡吧。”余灵枢低声吩咐,语气平淡,掩去所有暗流。
“师父,那您呢?”小安依旧放心不下。
“我坐着。”
小安犹豫再三,终究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地折返厢房。巷中彻底归于寂静,唯有月光落满青石门槛。白日里那枚竖着的铜钱还在,孤伶伶立在石纹之间嵌着,被月光拉出一道细长清冷的影子,像人间未灭的微薄念想。
余灵枢维持着静坐的姿势,分毫未动。
白瞳穿透沉沉夜色,越过街巷远山,静静望向正北三十里外的青云山方向。
那里云雾深锁,道音虚浮,看似仙家清净福地,实则盘绕着一张无形的巨网。网眼细密,隐于天地规则之下,瞒得过天道巡查,瞒得过世人耳目,唯独瞒不过重瞳之人的洞悉。
大网中央,悬着一枚近乎透明的茧。
茧无动静,无声无息,却藏着一场日夜不休的消耗。
有人被困在茧中,日复一日,枯坐耗元。
那方道门福地,手握可医可调的两全权柄,本该调衡寿数、医治疾苦,护佑苍生安宁。可暗处的人心贪妄从未停歇,他们以阵法为笼,以悲悯为引,悄悄榨取茧中之人的本源,化作无形寿元,流转世间,暗售牟利。
他们擅调天命,窃改寿数,又以精妙医术掩盖阵法反噬、遮掩病灶伤痕,把一场滔天私欲,包装成济世安邦的天道功德。
无人知晓,世间错落的寿数、无端的疾苦、凡人莫名的病痛衰朽,皆是这场私欲交易的残屑余毒。
茧中人的呼吸极轻、极弱,却绵长不绝,顺着“灵”“枢”双佩的同源牵连,跨越山海,落在这方紫苏田里。
那呼吸与她的心跳时而相和、时而相悖。
同出一重瞳本源,共承天地悲悯,却一个被困深渊,日夜耗竭、以身饲贪;一个守于人间,只医不调、静观浮沉。
余灵枢静静望着北方黑暗,眼底无波澜,无怒意,只剩一片沉沉的清明。
她医得了人间百病,医不了人心贪妄。
她治得好肉身疾苦,碰不得天道规则,更破不开道门私设的牢笼。
夜风又起,吹过田间青绿草木,拂动那株孤艳的彼岸花,也掠过并蒂紫苏的残枯茎秆,簌簌轻响,新旧景致交织,生机漫遍四野,唯独那一株花、一个人,各怀孤寂。
天上网未破,茧中人未歇,人间贪念未止。
唯有那缕跨越山海的呼吸,在无声告知,有人,正在一点点耗尽自己,成全世人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