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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温(第2页)

“是将军赠予的甲片,正在和伤疤彼此呼应。”余灵枢轻声说道。

她从衣袖里取出青铜铠甲碎片,甲片依旧温润,内里始终稳稳压着一缕类似心跳的起伏韵律。将碎片轻轻贴向伤疤,二者瞬间共鸣,两股气息紧紧缠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小安抬手悄悄抹掉眼角泪痕,轻声发问:“将军在做什么?”

“他如今依旧守在原地,坚守自身本心。”

“就这样不分胜负,没有终点地一直延续下去吗?”

“是的。”

小安转头望向巷口,远处青云山隐在薄薄晨雾里,轮廓朦胧悠远。山间流来的清气,正与伤疤漾开的暖意慢慢相合,顺着呼吸轻轻起伏。

巷尾光影微动,沈衡缓步走来。

他步履比往日沉缓,并非倦怠,而是心口坠着沉甸甸的分量。自战场幻境中,他便不再任由旧日自我消散,将那缕残缺心念牢牢封存在胸口深处。那道透明虚无的旧我虚影,此刻正妥帖藏于他怀间,一点点浸染微光、缓缓凝实。三千年的阅历让他惯常不动声色,面上依旧是疏离淡漠的模样,可眼底深处,藏着全然无法理解的茫然与抵触。

他见惯了天地规则、胜负取舍、存亡定数,从未见过这般不求结果、只求相伴的存续方式。眉心那道刻了千年的竖纹微微蹙起,又强行松开,不肯外露半分错愕,只维持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如今这般行事,是在效仿那位将军?”他开口询问,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却牢牢锁在余灵枢臂上的伤疤与那枚青铜碎片上,寸寸不落。

余灵枢低头看着伤疤与甲片相融共振的模样,沉默片刻后轻轻摇头。

“并不是效仿。”

“那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只是陪着他,一同坚守这份本心。”

她稍作停顿,手指微微弯曲,臂上伤口立时被牵扯开来,刚愈合些许的皮肉微微开裂,细碎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染红了表层细嫩的肌肤。余灵枢神色未变,仿佛未曾察觉这点细微伤痛。

一旁的小安心头骤然一紧,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师父手臂渗出的血丝,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满心都是焦灼与心疼,可视线扫过一旁立着的沈衡,终究把所有话都咽回了肚里,只默默紧绷着心神,无声担忧。

沈衡垂眸抵着怀间渐渐凝实的旧日虚影,心口沉甸甸的触感真切清晰,是他昨日亲手封存、决意不再舍弃的本心。他眼帘微压,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薄唇轻轻抿合,神色淡得寻不出分毫起伏。

在他三千年认知里,万事皆有定解法,要么破局,要么顺从,要么归于湮灭,从未见过这般悬而不决、只相守不求结果的存续方式。

“你与将军,都处在没有既定结局的状态之中。”他淡淡总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费解与不赞同。

余灵枢缓缓起身,步履平稳却带着几分隐忍的轻缓,只稍稍移步立在医馆檐下。左手始终托着青铜碎片,如同守护一份难得的羁绊,抬眼望向雾气萦绕的北方青云山。

“这是初次尝试医天。”

“此番尝试,已然算是失利。”沈衡直言,语气笃定,是千年认知里的既定标准。

“确实如此。”

“可你的身上真切留下了伤痕。”

“伤势真实不假。并非灵力消耗所致,是实实在在的身体印记。”

沈衡眉头悄然拢起,袖中指尖轻轻反复摩挲,似在细细推敲这份相悖常理的行径。他千载岁月见惯万般大道,逆天改命、以身殉道、守规自持者比比皆是,唯独从未见过有人明知负伤、明知尝试无果,仍甘愿承受伤痕,只为一场无声的相守。

“千百年间,我见过无数人,要么维护既定规则,要么被规则同化。你走出了全然不同的状态。”

“算不上全新的选择。”

“那该如何看待这份心境?”

“谈不上取舍抉择,只是彼此相伴,一同停留于此。”

穿巷清风徐徐掠过,裹挟着蒂紫苏独有的辛香,气息浓烈又清新,满是不肯弯折的鲜活生机。

沈衡抬手轻轻虚拢胸口,妥帖护着那缕已然凝实不少的旧我虚影。此前他早已暗自打定主意,此生不再割舍本心、舍弃过往。只是他千载行事,素来果断斩断执念、撇清过往,从未试过留存残缺、与遗憾共存。心底固守千年的准则悄然晃动,他却始终静默不语,不曾流露半分心绪。

他沉默片刻,语声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我或许也可以试着做出改变。”

“想要尝试改变什么?”

“学着接纳曾经的自己,不再强行割舍过往。”

这话落定,他微微偏开眸光,望向檐外远山,刻意避开了余灵枢的视线。千年根深蒂固的习性难以骤改,这般妥协与接纳,于他而言,已是全然陌生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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